其中一具尸身只剩下了头颅与左半边身体,体内腑脏已经破碎零落,左手的手指也少了两根。被裴世提着的那名弟子忽地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嘎嘣嘎嘣”两声脆响,嚼碎的手指自他口中跌落。
那堆尸体之间,唯一的活人在一地碎肉残块中挑挑拣拣,最后只撕了一块手臂上行将掉落的肉,凑在嘴边。
陆云笺抬手放出灵光,将他手中的肉打落在地,那人有些慌张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有旁人进了山洞,惶然无措地看向二人。
陆云笺这才意识到他并非紫霄谷的弟子,而是一名普通百姓。
他的眼眸不是了无生气的一片死白,而像是黑与白的过渡,沉沉的灰色,他也并不畏火。
他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他究竟已被操纵还是……
裴世问道:“你在做什么?”
陆云笺知道他是在探此人还有没有神智,便暂时打住思绪,等那百姓回答。
那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我在吃药。”
裴世道:“什么药?”
“仙人赐我的药。”那人是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此时却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仙人赐我的,保我不中邪、保我不死的药……”
“什么仙人?”
“渡厄仙人。”大汉大睁着双眼,茫然地流着泪,然而多少泪水也不能将他瞳眸之中那抹沉重的灰色洗净,“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哥……他们都中了邪,会杀人,会吃人,我不想被杀被吃……也不想杀别人……”
渡厄道人……
大汉眸中的灰色并未褪去,但他的神智言语都像正常人一般……他是能够恢复神智的人,还是即将被彻底操纵成邪祟?
应该杀了他,还是留着他?
裴世将手中紫霄谷的弟子打晕了往地上一扔,“嗵”的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中,那大汉却恍若未闻,仍然一动不动地大睁着眼睛,没有去看那名弟子。
裴世一字一顿地问出最后一句:“你吃的‘药’,是什么?”
大汉闻言怔在了原地,像是在思索,然而神情却称得上空白,更像是没听见、没听懂,抑或者已经再没有思索的能力。
陆云笺心下了然。
幕后之人利用奇焳行操纵之能,但并非一瞬之间便能彻底夺去人的神智,而是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过渡,人尚且“活着”时,更像是常人而非邪祟,一旦神智完全丧失,这个人便算是“死了”,届时幕后之人想要操纵他们做什么,都不再会有阻碍。
而为了加快丧失神智的速度,照翎族扮演了“渡厄道人”,引导众人杀人、食人。
这叫做“逢凶渡厄,遇难化吉”。
陆云笺冷笑一声。
可奇焳究竟是如何剥夺人的神智的?如何才能无视一切结界术法也能操纵人?要如何才能唤醒这些尚且“活着”的人?
这或许就是幕后之人的最后一张牌。
很遗憾,他们手中,似乎没有能赢过他的牌了。
修真界将要付出的代价,会比他们、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为沉重。
坤舆动
陆云笺掐灭了手中照明的火焰,对裴世道:“怕是不止这几个,下山看看。”
那日镜阳宗地界圣清结界不稳,数家仙门都有撑不住的弟子逃来哀牢,后来众仙门也无暇再将他们接回门派,因此哀牢聚集了众多仙门的人士,人员十分混杂。
柳娘所在的山洞距山顶不远,二人先绕去了柳娘所在之处,所幸与柳娘等几人待在一处的修士修的是清心之道,定力比寻常修士更强,且柳娘几人有先前陆裴二人给的驱邪符咒,因此安然无事。
陆云笺越往山下走,心中便愈发沉重。
所幸二人发现及时,且奇焳尚未完全出世,哀牢只有三处有人伤亡,绝大多数人都待在山洞里,未受影响。
二人与大多数门派的人都并不相熟,因此只提醒众人时时默念清心咒,保持神智清醒,便不再多留。
山腰处的山洞最为宽敞,吞象阁的人一走,便只剩了另一个门派的寥寥三名修士,显得偌大的山洞太过空荡。
陆云笺迈入洞中,简单对三人说明了事由,便转身打算离开,然而其中一名修士犹豫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唤道:“陆小姐,归云仙君,请留步。”
裴世闻言,指尖一动,随时准备召唤归云。
陆云笺偏过脸:“怎么?”
这修士的面容与衣着都很是面生,整条左臂已然消失不见,也没有好好包扎,看肩膀处的断口,是妖魔扯住臂膀整条撕咬下来的。此人淡红的衣裳也已然被暗红铺满,显得整个人单薄却又无端亮眼。
他嗫嚅了半晌,道:“我……我是修清心道的,二位若是需要,我可以给待在这里的修士都打上净魂咒,可以压制心中杂念的。”
陆云笺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浮花院。”
陆云笺只知浮花院是云间世地界的一个小门派,却不知这门派主修的是什么,只是光听名字,也并非是主修清心之道的。
那修士像是瞧出了陆云笺所思所想,道:“我派主修蛊心摄魄的术法,我于此道没有禀赋,师尊就传了我清心之道……陆小姐可以放心,我的清心道在门派里练了不少,应该没问题的。”
“蛊心摄魄?”陆云笺蓦地转过身来,声音之中竟然有些微惊喜,“那依你之见,奇焳是如何影响人的神智,进而操纵人的?”
那修士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