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另一个时空不能与我共对灾劫,我亦会撕裂时空裂缝,将妖魔尽数引渡至另一个时空,来保全今日之修真界。”
二人降落在中孚殿前,陆明周脚下不稳,陆稷伸手扶他,他却几乎恐惧地挥开了父亲的手,待后知后觉失礼,才扑通一声跪落,口中说的却是:“另一个时空并非修真界,妖魔一去,定然血流漂杵、民不聊生,还请父亲三思!”
陆稷闻言,声色冷了几分:“周儿,我问你,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陆明周道:“……云振。”
“所取何意?”
“……继承大业,振兴宗门。”
陆稷叹息一声,拍了拍陆明周的肩:“你既记得,就当照此行事。你如今也有二十三了,已是当得尊主的年纪,行事应当……”
陆明周道:“可父亲如此罔顾另一个时空,又和那些妖魔鬼怪有什么区别?!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时空的百姓流离惨死,只为保得云间世尊位,先祖若泉下有知,又怎会安心!”
话音未落,陆明周眼前灰影一闪,脸上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倒伏在地,嘴角渗出丝丝鲜血。
陆稷的手尚未收回,向来从容冷峻的人此时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畜生!你说——你说什么?!”
陆明周眼前阵阵发黑,没有去擦嘴边血迹,只再度爬起,恭恭敬敬地垂眸跪着,脊背却挺得很直:“倘若云间世罔顾人伦道义,那空有尊位,又有何人会信服?这样来的尊位,又能坐得多久?”
“你——”
陆稷一时气极,然而刚出口一个字,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藏蓝衣袍被染透,上头银丝所绣腾龙出云的纹样已然被染成了鲜红,恍若泣血。
陆明周一惊,下意识起身去扶,却先一步听到了身后的阵阵低吼。
聚在中孚殿前的长老弟子早便散去了,原以为神树已经安然无恙,然而不过短短片刻,神树竟连根拔起,无数妖魔自地下扭曲着嘶吼着尖啸着汹涌而出,而神树倒伏在地,一树繁花都作枯枝,几乎没了半点生机。
上方云间世的结界,以及云间世的圣清结界,正以惊雷破空的速度碎裂崩塌。
血濯枝
原来方才陆稷只是暂时稳住了神树,不过短短时日,神树下镇压的妖魔便又卷土重来。
陆明周知晓陆稷在开启逆转时空之阵时灵力耗费巨大,以致一直不能恢复如初,也知五年以来他维持云间世结界、圣清结界与断界阵耗去了太多精力,可却不知竟到了如此地步……
即便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尊主,亦不能彻底稳住神树,不能保全云间世的结界。
陆明周僵在原地,只觉遍体生寒,像是被埋入堆积了千百年的积雪里,往上往下都是白茫茫的绝路,而他别无所能,唯有慢慢窒息。
陆稷仍不住地咳着血,竭力拽住陆明周,像拽一个木僵人偶般将他往中孚殿内拖:“陆明周,今日我下一道死令,我死后,你必须遵我之令,撕裂时空,引渡妖魔,保全云间世。否则……你枉为我陆家子孙!”
陆明周茫然地看着神树,待反应过来,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中孚殿内,而陆稷已然迈出中孚大殿,站在神树之前。
他猛地起身朝殿外奔去,陆稷却一挥手,中孚大殿殿门轰然闭合,殿内未点一灯,无尽黑暗霎时吞没了陆明周,光亮连同妖魔的啸叫一同被隔绝在了门外。
陆明周茫然无措地拍着殿门,声音却仿佛也被关在了殿内,无人听得见,也无人会回应。
什么叫“死令”?什么叫“我死后”?不能撕裂时空……不能罔顾人命……
他的思绪像是被这几个念头卡住不动了,明明应当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只剩一团混乱的空白,只能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唤着“父亲”。
不知唤了多久,喑哑的呼喊显得那样苍白无力,陆明周抬起手,这才发现手掌被殿门上的浮雕花纹磨出了道道血痕。
他怔愣地看了片刻,忽觉脸颊有些凉又有些痒,下意识用手去拂,才发现那是不知何时爬了满脸的眼泪,与手掌的鲜血混合,一片狼藉。
血混着泪,云间世的少主,怎么这样滑稽。
太滑稽了。
就算出了这殿门,他也保不住神树,保不住云间世结界,保不住圣清结界,阻不了父亲撕裂时空,阻不了妖魔归世,阻不了灾劫降临。
修真界众仙门众修士崇拜艳羡的风华五君之一,云间世的少主,原来竟是一个废物。
陆明周忽地觉得有些乏力,于是干脆坐在了地上,将脸埋入臂弯。
腰间却忽地啪嗒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触到了地面。陆明周原当那是少主令牌,然而将目光投去,却一时被黑暗中那点极为突出的光芒晃住了眼。
那样粲然的银光,并非少主令牌所能有。
陆明周一动不动地盯了那块银光闪闪的事物片刻,才回过神来去拾起。精致的纹样在他眼里已是一片模糊,他无意识地摩挲了那事物几下,才骤然回过神。
……掌门令牌。
云间世的掌门令。
陆明周猝然起身,以灵力催动掌门令,毫无阻碍地解开了殿门上的结界,外头已是一片漆黑,唯独神树旁,一团蓝色灵光愈来愈盛,令人无法直视。
他从未见过那样强盛的灵光,像是千万朵焰火同在一处绽放,映得整片夜幕恍如白昼。
争相爬出的妖魔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应一般,都狂乱躁动起来。
倒伏的神树被无数妖魔踏得陷入烂泥之中,土地龟裂,尘土飞扬,啸叫嘶吼排山倒海而来,数只妖魔往山下冲去,所过之处,草木屋舍,尽皆损毁,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