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世却忽然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先下山看看。”
身旁的人又离开了,连带着周遭温度都彻底冷了下来。
陆云笺的笑意凝在脸上,仿佛与将要漫上来的无极黑夜一同死去了,压入心底不过片刻的茫然与无措再度气势汹汹地翻腾上来。
圣清结界光明璀璨,却薄得如同蝉翼,仿佛再过片刻,沉重夜色压下来,就会毫无征兆地破碎瓦解。
哀牢山顶的风,终是有些冷的。
陆云笺默然端坐在地,不知时光悄无声息地走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裴世在通往山顶的路上设了一道结界,一般人本就难以登上山顶,更不可能随意通过那道结界,来的是谁?
陆云笺偏头望去,却是微微一怔:“柳娘?”
柳娘穿着粗简厚重,眉眼之间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唯有在见到陆云笺时,疲惫的阴霾才稍稍散开了些许:“云笺,你们几天没吃东西了吧?我给你们带了些小糕点,好歹先垫垫。”
陆云笺却先注意到了另一事:“柳娘,你腿受伤了?”
说着正欲起身去扶,柳娘却摇摇头,跛着脚走到陆云笺身边坐下:“就扭了一下,不碍事。有几个靠近山顶的仙门挺好,愿意让我们和他们待在一个山洞里,还给了一些药,用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陆云笺道:“什么药?”
柳娘便将药瓶拿出来给陆云笺,陆云笺细细察看了,确认是普通的金创药,这才又将药瓶给了柳娘。
柳娘接了药瓶,又从怀中拿出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打开来,里头盛着几块白花花的糕点,纸包包得很紧,一路奔波而来,糕点也并未碎掉:“还没冷,怕你觉得干,还带了点儿茶水来……”说着扫了一眼四周,“小裴呢?”
陆云笺道:“他有点事要办,下山去了。”
柳娘闻言不再多问,只将糕点递给陆云笺,道:“小裴来接我们时,走得匆忙,我没什么东西好拿的,就拿了这包糕点还有……”
柳娘手中一直捧着一方简陋老旧的木匣,边缘已然掉了漆,露出几乎要朽掉的原貌来。
陆云笺认得那正是母亲的衣冠冢中埋葬的木匣,也自然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但只默然接过来放在身边,将上头的尘土细细拂净,并没有打开。
柳娘抬头望向熠熠生辉的圣清结界,叹道:“这是叫‘结界’?和你们设在眉阳村的一样,都真漂亮啊……”
陆云笺拿了一小块糕点放在口中,剩下的又重新包好,闻言也望向了夜空中绵延万里的屏障。
柳娘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云笺,你果然还是要护着这修真界……可这些人真值得你护吗?我一路走来,听见他们都在议论你和小裴的不是,说你们人面兽心,说你们虚情假意……真的值得吗?”
“若是单单为了他们,自然是不值。”
陆云笺不自知地摩挲着老旧的木匣,轻轻闭了闭眼,却没有再说此事,而是道:“柳娘,你听我说。
“圣清结界终有一天会溃散瓦解,我不知道先瓦解的会是云间世还是哀牢,但云间世不会护你们,而我会极尽我能护好眉阳村的人。
“如果有一天,哀牢结界破,而云间世尚有一息,你们就回到我和裴世为你们在云间世结界之内安排的住处,而哀牢的这些人,我们也会设法将他们送到云间世结界内。
“若是哪天遇上了什么危险,而我和裴世都不在,你们不要多管旁人,一定要先护好自己。”
这头陆云笺神情沉重、言辞肃然,那头柳娘却忽然笑了:“怎么了呢?还有我们家云笺解决不了的事情么?”
陆云笺摩挲着木匣的手一顿:“……”
柳娘笑着笑着,忽然一把将陆云笺拉进怀里,像陆云笺幼时一般,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云笺,我们也只希望你好好的……我们家云笺现在是护着仙门百家的最伟大的仙君,我们原当是要骄傲自豪的……”
陆云笺的手顿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抚上柳娘的背脊。
这样的温度与姿态已然十分陌生,却隔着重重岁月忽地将她淹没,过往扑面而来,却终于不是沉重,而是久违地像拥住了一抹暖阳。
陆云笺忽然瞥见柳娘盘起的黑发中的一缕银丝,藏得那样好,以至于隔得如此之近,她才终于发现。
“你小时候就很厉害,那时候我总跟昔燕说,让你去仙门修炼修炼,不要浪费了好天赋。
“但昔燕总是说,仙门水深,只希望你好好长大,一辈子都不要涉足仙门。如今再想,我才终于明白了昔燕的意思。
“你分明才二十岁,原该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可一进仙门,那么多人恭恭敬敬地唤你‘陆小姐’,可灾劫来临时却没什么人愿意帮你,那些躲在这儿受你庇护的仙门,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总是想劝你,累了就歇一会儿,可你若歇了,这些结界法术,这些仙门弟子,又能撑多久?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又不赞同昔燕的想法了。
“昔燕说,学法术为了救人或为了自保都是好的。如今我却只希望你自保,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要入仙门,与其救这些没良心的东西,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与他们掺和。
“说到底,我只是个凡人,没什么济世救人的大志,我从来都只想自私地祈求那么几个人平安快乐就好。
“所以……云笺,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坚持不下去,或者不想坚持了,就随时放弃,不要硬撑,我们永远都会在原处等你。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