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破碎崩塌了,疑惑、不解、恐惧自缝隙里丝丝滋长出来,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数日之内,他几乎呼吸不能。
但他不敢去问父亲,长老们给他上的第一堂课不是大义,不是术法,而是顺从。
他必须遵从父亲为他铺设的光辉大道,担大任,成大事,绝不能妄思其他。
时隔多年终于再次听到母亲,终于知晓了母亲的名姓,却只觉心脏连带筋络血肉都被生生攫出,竟没有半分慰藉。
母亲……
再回过神时,竟是自持不能,早已泪流满面。
陆云笺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极轻:“阿娘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许多事情是逃不过、躲不掉的,唯有自己强大起来,在祸患来临之时将它化解,而不是永远躲避,直到有一天躲不过了,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周闻言抬起头,再次看向陆云笺。一瞬之间,她的身影忽然与他想象了无数遍的那个影子重叠了。
陆云笺知道此去希望渺茫,却忽然绽出一个笑容,仿佛前路坦荡,无所可惧:“哥,你敢不敢赌最后一次?就赌这一次,我们能赢。”
……
聚在中孚殿内的诸位仙首离开了,如今季衡失踪,众仙门内人心惶惶,参与布置圣清结界的几家门派商议不出什么结果,便各自守着各自门派,全心待命,届时灾劫降临,得了云间世的命令,便立即开启圣清结界。
得令前去追踪陆云笺与裴世的银鹰卫也下去了,可不知为何,陆明周还没有回到中孚殿。
陆稷倚在中孚殿尊位上,目光穿过空空荡荡的大殿、穿过大敞的殿门,径直停在殿外神树之上。
神树仍稳定如常,虽偶有动荡,但大体无碍。
他看了片刻,忽地起身,准备朝殿外神树走去,却在此时,忽闻天边传来一阵轰隆炸响,来源正是后山禁地。
陆稷面色一沉,正掠出大殿,忽听炸响传至了神树前,紧接着蓝紫两道灵光相撞,轰然作霹雳雷响!
两道身影在神树前落定,月白身影手中长剑滋滋爆裂灵光,槿紫身影立在他对面,刚将紫光耀目的匕首收回手中。
陆明周不着痕迹地避开陆稷向自己投来的目光,道:“父亲,她方才潜入后山禁地,想毁去断界阵。”
陆稷目光一转,冷冷落在陆云笺身上,而后他抬起手,轻轻收紧五指。
那阵熟悉的剧痛再次自四面八方裹来,陆稷收紧的五指仿佛严丝合缝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每收紧一分,便有筋络血肉自指间破碎掉落,鲜血也被一滴一滴拧干。
那是陆稷遣陆云笺前往哀牢时,顺手在她身上下的压制咒法,云间世结界之内,陆稷的灵力全无阻碍,随时可以捏住她的心脏。
陆云笺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但她这次没有再跪,甚至没有弯下脊背,即便面色苍白、几乎毫无血色,也只是捂住心口,冷笑道:“你将我送去哀牢之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最得力的刀,会刺向你?”
陆稷在离二人数丈之处便停了步,道:“后山禁地,无掌门令不得开。你要为他毁去断界阵?”
陆云笺忍下又一阵剧痛,答非所问道:“是啊,天下第一大派掌门令设下的禁制,要打破的确很麻烦,真是好生威风。陆稷,阿娘杳无音讯的那些年,尸骨无存的那些年,无人知无人晓无人念的那些年,你坐云间世的尊位可坐得舒心吗?”
陆稷松了手,一抬指尖,陆云笺心脏那阵绷紧的剧痛忽地消失了,她尚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觉五脏六腑像是都被抽离了身体,身躯先是一轻,而后又忽地一重——
背脊猛地撞上神树树干,雪白花瓣簌簌而落,模糊了喷涌而出的鲜血与那道远在天边的藏蓝身影。
陆云笺伸手扶住树干,再一次没有跪下去。
她抬手擦去唇边鲜血,握紧了手中的破月匕首,仍是冷笑着:
“阿娘一人流落八年,最后死于妖魔齿间,你护过她吗?阿娘逝世已有十二年,你告知过天下她的名姓吗?你为她立过坟冢、回眉阳村看过她吗?你告诉过她儿子她的名姓、来历、下落吗?你坐稳了天下第一大派尊主之位,享什么‘情深义重’之名,心安理得全无半分羞愧——何其恶心!”
陆明周闻言如遭雷殛,眼前藏蓝身影一闪,他倏然回过神,却根本不及阻拦,眨眼间那抹藏蓝身影已经闪至神树之前,扼住了陆云笺的咽喉。
陆云笺抬手抓住陆稷手腕,化去他几分力气,定定望着那双对自己从不曾有过半分温情的眼睛,道:“太迟了。早在遣我去往哀牢训练之前,你就应该杀了我。”
她说着蓦地收紧了手,陆稷尚来不及抽手,便觉扼住陆云笺咽喉的手“咔嚓”一声筋骨错位,在她松手的那一瞬才得以后撤,却为时已晚。
那柄修真界诸多修士觊觎却不可得的破月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寒刃一寸一寸冰冻他的血肉,而那双不断逼近的眼眸比寒刃更冷、更刺目。
她们的眉眼的确很是相像……可这样的神色,一点也不相像。
与云间世掌门灵力相连的神树倏然摆动一树枝条,散往云间世各处的细碎花瓣结成水流般的疗愈灵力,尽数汇入陆稷胸口。
花瓣源源不断地汇聚而去,根系却开始不如初时稳定,地底被镇压的妖魔似是不安地躁动起来,撕开道道裂缝。
陆云笺倏然撤回手,带出一线鲜血,但破月终究没有彻底穿透他的心脏,没有一击取走他的性命。
陆稷抬手封住胸口,又以灵力将土地裂开的裂缝封闭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