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药堂也需令牌,陆云笺的令牌虽还在裴世处并未取回,不过没谁想不开来拦陆小姐。陆云笺取了些止血救急的药,顾不上让值守的弟子登记,便径直奔回了流丹阁。
许是照灵骨的缘故,裴世的自愈力一向很强,此时伤口虽仍止不住地流血,但好歹没有失血而死,气息微弱,也好歹没有彻底停止。
陆云笺替他将手臂包扎好,没有前往中孚殿,而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裴世苍白的侧颜。
一个有那么些抱负、有那么些傲气也有那么些本事的年轻人,却让他无能为力、一事无成,无疑是残忍的。
设下封住他灵力的封印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面对这般强大的力量,无非有两种想法:利用它,毁灭它。而那个人强大至此,却只是将这份力量封存藏匿起来,甚至于作为载体的小弟子粉身碎骨,都没人瞧出来他体内被封住的照灵骨。
为什么呢?
天色渐晚,陆云笺撑着下巴瞧了近一个时辰,裴世仍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传给陆明周的通讯也还没有得到回复。
陆云笺正欲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却听屋门声响,陆明周推门进来了。
陆明周道:“云笺,五十七里外的荒山上有四只妖兽作乱,父亲命你即刻前往将其收服,如有可能,将这些妖物祭与破月妖狼,助它修复魂魄。”
陆云笺接过陆明周递来的令牌别在腰间,这令牌是表明有任务在身的信物,云间世辖地内众仙门应当给予方便,同时也有追踪定位之能,以防任务人遭遇不测、音讯全无。
陆云笺便也没有说起其他,只照例行了个礼以示领命,而后目光轻轻扫过榻上尚未醒来的裴世。
陆明周早已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多加小心。”
裴世再一次醒来时,也再一次没有见到陆云笺的影子。
眼前景象尚有些模糊,待终于看清,发现此处竟是流丹阁,忙使了几分力勉强坐起身,这才发现左臂已经全无知觉,也全无力气。
左臂被数道绷带纱布缠得严严实实,裴世回想片刻书籍中所载使用术法的语句,尝试着运转灵流,果真如同往常一样,一片死寂,毫无反应。
裴世盯着左手手掌出了会儿神,听见一阵脚步声,而后看见陆明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他的左臂:“这是云笺托我给你带的。”
听见他提起陆云笺,裴世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般,问:“陆小姐呢?”
他从前从不会在陆明周面前问起陆云笺,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他也并不了解,这个年纪轻轻便掌管云间世诸多事务的陆少主,褪去彬彬有礼、平易近人的皮相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于陆云笺是亲情更多,还是利用更甚。
但他心中很不安,上次醒来不见陆云笺,尚是因为她要前往哀牢训练,这次不见她,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陆明周也没有责他僭越,答道:“云笺方才接了任务,出去除妖了。”
裴世隐在被褥之下的手指一紧,盯着食盒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出了会儿神,忽然道:“可她前不久才受了伤,又刚从哀牢赶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底下翻涌,陆明周听见这么一句,第一时间觉出的是那几分掩藏得最好、最为轻微的怒意与敌意。
陆明周微微一怔。
正在这时,门又咔哒一声响,陆云笺迈步进来,边绑腕上绑带边抬眼瞥了两人一眼,在微妙的气氛中开口:“你们两个,说我什么呢?”
蓦归处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陆云笺无视了气氛中微妙的成分,先从桌上食盒里拿了块花糕凑到嘴边:“你们都不饿吗?”
屋内沉寂几许,最终裴世先打破了寂静:“你受伤了。”
陆云笺的手一顿,见他盯着自己的手腕,于是笑道:“真是狗鼻子。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左手炸成什么样了?”
“……”
裴世并不知道,陆云笺从接到任务到完成任务回到流丹阁,统共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陆明周却清楚,陆云笺要用怎样的速度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四只妖兽,他也清楚,陆云笺此次行事迅速,又是因为什么。
陆明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陆云笺快被鲜血染透的衣袖,道:“碰巧这里还剩了不少上一个伤患没用完的药,这位新的伤患,你要不要考虑用一些?”
陆云笺笑道:“那好吧。”她说着背过身解了腕带,腕上伤口的血虽然已经勉强止住,三道爪痕却依然狰狞刺目,深处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陆明周准备给陆云笺上药的手忽然一顿。
他们从原本的四年后逆转时空而来,因此所思所想都停留在四年后,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下陆云笺应当才十五岁。他不知道寻常人家的孩子要怎样度过他们的十几岁,但想来并不会有多少人日日出生入死,在九死一生之地往返来回。
他想起好些年前父亲将不到八岁的陆云笺带回云间世,父亲一贯的冷淡神色里似乎有一丝一毫不同往常的情感。那情感太突兀也太陌生,因此虽然细微,却显得格外鲜明。
那是什么样的情感?
陆明周看不明白。
那年他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会跟着父亲练习术法,他虽记住了那几分突兀,但从未明白。
现在他十八岁,算上扭转时空前的四年,他二十二岁,已长成了云间世独当一面的少主,他也还是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