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顺序还有惩戒的规矩也不是咱们说了算啊,素来术法都是最后考的,逐出门派这种事情也得等考完再说吧。”
“这倒不难。”裴世又听见了那个较为耳熟的声音,只是相比之前,多了几分轻蔑,少了几分忐忑,“你们觉得,我现在去和大长老提议把这规矩变一变,长老会不会同意?”
裴世的手有一瞬不稳,木托盘险些跌在地上。
大长老因着尹旭的事对他也没有什么好颜色,他又偏生身无灵力,任何考核只要与术法相关都是最下等,这本也是他的问题,他无可辩驳。
裴世闭上眼睛,脑中万般念头闪过,最终汇聚停留在了“重塑经脉”四字上。他当即转了身,没再把浣洗好的衣服送回去,而是去了马厩。
弟子们自行带来的马匹都喂养在马厩里,除了这些马匹外,云间世也喂养了一批上好的马,供众长老与弟子使用,只是要用这些马匹,也需令牌,与藏书阁的规矩差不了太多。
守着马厩的马夫见来的是裴世,正欲摆手把人赶走,却见他沉着脸,递来一样事物。
马夫定睛一看,这竟是陆小姐的令牌,当即抬眼打量了裴世几遍,那神色仿佛是见了鬼,又带着些许不可告人的好奇与鄙夷的兴味。
裴世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垂眸盯着那块质地上好的令牌。
陆云笺借给他的这块令牌,在云间世可谓是能上天能入地,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阻拦。但他只在藏书阁用过,平日里只好好收着,能不用则不用。
有了陆云笺的令牌,马夫不敢怠慢,牵了一匹上好的马交到裴世手中。
裴世牵着马下山时,听见马夫正和一人悄声说:“他怎么和陆小姐扯上了……”
他转头看了那马夫一眼,细碎的议论声蓦地止住,他闭了闭眼,牵着马快步朝山下走去。
纵马奔驰近两个时辰,裴世才到达了一座繁茂高山边。此山地处偏僻,却长有一种奇珍异草,名为延灵株,书中记载这种异草有舒筋活血之效,也是重塑经脉的必需珍品。
山上云雾缭绕,终年不散,山中情景并不清晰。
裴世按住腰间佩剑,正欲上山,忽地一声惨叫自林中蹿出,惊起阵阵飞鸟。
裴世神色一凛,犹豫片刻,朝着与声音传来处相反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声惨叫显然是人发出来的,此时却又忽然没了半点声息,林间又复归寂静。
林间雾气浓重,饶是裴世视力超群,也不得不放慢脚步。所幸据书册所载,延灵株的草叶与花瓣均会散发出淡淡幽光,想必找起来不会太费力。
裴世正低头仔细寻找,雾中忽地冲出来一人,径直往他身上扑来。
死而生
裴世猛地闪开身,这才没让他扑中。
从雾中冲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看打扮应当是附近的百姓,见着裴世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终于见着活人了!你、你你你——”
裴世站得离他并不近,雾间视物也不甚清晰,奈何他一身藏青云纹弟子袍实在太显眼,那人一瞧见他的打扮,简直要声泪俱下:“我没看错吧?!是云间世的仙君?!”
裴世尚未开口,那人便猛地拽住了他的手,把他往林子深处带:“仙君!里面有妖怪,我还有同伴——”
谁知裴世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追上来几步,喊道:“仙君,求求你了,还有人在里面,被树压着了腿,求求你救救他……”
话未说完,裴世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确定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后,裴世才停了步,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转了个方向,继续上山。
走了没几步,忽觉脚下一硌,猛地抽回脚,便见脚下的东西滑蛇一般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声痛呼:“哎哟我的妈,什么东西?!”
眼前的雾气散去些许,一人跌坐在地,抱着腿大嚎,待看清踩着他的是个人之后,眼睛一亮:“小兄弟,你帮帮忙,我腿受伤了,你把我扶下山成吗?”
不等裴世后退,他便一把抓住了裴世的脚踝,裴世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却见那人拖着身子朝自己爬过来:“仙君,仙君,就扶我下山成吗,这里有妖怪,求求了……”
裴世脚上发力,却如何都甩不开他的手,又见这人的确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不好拔剑,于是伸出一手去拽他,一拽之下,心中一凛。
这人的皮肤纹理、血肉温度与寻常百姓全然无异,做出的动作却不像个正常人。
裴世拽着他的手将他往旁边一甩,脱出禁锢的一刻拔腿便走,直往山下去。走着走着,忽觉背上一重,仿若千钧巨石压下来,险些压得他腿脚发软,寸步不能行。
一个声音在背上响起来,正是方才那个被断木压断了腿的男人的声音:“多谢仙君救命,仙君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谁要救你了。”裴世沉声道,“滚开!”
轰地一声响,背上的重压消失了,裴世却忽觉心绪纷乱,一时不备,像是魂魄都被抽了出去,浑身乏力,不由单膝跪在地上。
再抬眼时,四周雾气弥漫,不见人影。
裴世的手微微发着抖,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勉强平静心绪,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前方。
一个幼小身形出现在了他的剑指向的地方,然后是他无比熟悉的场景,火光漫天,鬼魈屠戮,哀嚎遍野。
裴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情形,只握紧了手中剑。
画面尽头,他看见陆稷微一抬手,陆云笺便蓦地咳出一口血,即便痛至伏在地上,仍要保持着驯顺恭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