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违逆了楚人浪漫至极的天性。
她也一直遵守这样的作派,足有十三年之久。
甚至,在得知自己被县尹看上,可能要招致横祸时。
她想的也是,如何不拖累父母兄弟。
倘若让她提早寻一良人,便可了此灾祸,她亦不无不可。
许是豆蔻年华,她对未来还心存几分希望,闲暇时候也会想,未来的良人会是怎样。
父亲吕公与母亲曹姬那样么?
然而……
有时候看着书上文字,她也难免会觉得有些痛苦。
她想,难道此生书是书,世道是世道,两者全然不相干么?
为何女子能读与男子一样的书,却不能做一样的事。
在这一刻,吕雉从那些张弓壮汉畏惧的眼神里,无比清楚地窥见了“权势”与“绝对力量”所带来的颠覆变动。
它能破除先辈非要她们走的路,走上另外一条由自己左右的路。
而在这条路上,不知走了多少年的男子,畏惧于她的力量,绝对不敢斥责她、驱赶她,让她离开这条女子罕迹的路。
她想走这样的路。
此刻,十三岁的吕雉还不知,这是生而为人对权力天然的欲望。
而“欲望”二字,从来就没有性别之分。
女人生来,也有不输男人的野心。
她只是心生向往地望着,从一个人身上窥见的,属于那条路的影子。
吕雉望过来时,赵闻枭敏锐觉察回视。
可她的目光穿过了当世的吕雉。
她的眼眸山海更易,化作表里山河,装载后世千年光阴。
在这后世的千年历史中,吕雉的生平一页页翻过,最终如一粒落于山巅的尘埃,于顶峰中落下,化作一块无字碑。
后来,还有一位给自己取名武曌的女子,同样化作无字碑落于这山巅。
她们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当女子口舌不被扼制时,埋藏千年的真言,也会破土而出。
细看吕雉这块石碑,密密麻麻都是她从政的功绩。
然而,世人都记住了她相比男人而言堪称“绝世温柔”的狠辣,却全然忘却她何以得上帝王本纪。
说起她的政治举措,绝不看她“除三族罪,妖言令”,不看她“减刑,颁布赎罪法”,不看她“戍卒岁更”,不看她“除挟书律”,不看她鼓舞生产,不看她宽松商人,调整币值,开发长安西市。
《二年律令》里面的均输律、户律、田律、市律、贼律、亡律……亦一概不看。
田律有言,“廷岁不得以庶人律未受田宅者,乡部以其为户,先后次次编之,久为右。久等,以爵先后。”
此律可谓“耕者有其田”的照应。
不仅要给没有土地的庶人,按照立户的先后顺序分田地,还明确规定先处理久等的人,如果所有人等的时间都一样长,再按照爵位的高低先后解决。
哪怕这条律令不能百分百执行,可也打破了军功贵族才可以得到田地的传统。
这么伟大且奠定了社会安定,为文景之治打下基础的一条律令,也并没有让后世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