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饮了几口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又接着说:“经此风波,父亲自觉有失代掌之职,已公开表态,决定?将宗主之位让出,交还与你。”
“苏澈月,你现在已经?是抱山宗宗主了。”
“再过几月,宗门大比开启,你仍旧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仙门首尊、修界战神。”
尘埃舞如碎絮,沉默似雪。苏清阳捏紧了茶盏,再也等?不下去,他猛然起?身?,踩过纸张窸窣作响,走到小榻边,揪起?弟弟衣襟,吼道:“苏澈月,你还要这样子到什么时候?啊?!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被他揪起?来的人抬起?脸,青眉黛眼,依旧风华无边,只?是眼底一潭死水,再激不起?半点余波。
苏清阳愣住了。
刚从恶鬼炼狱被救回来的时候,他也是一副疼痛破碎的模样,可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受了伤,情绪却是鲜活的,瞳中有光,有恨,有不甘,有屈枉,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苏清阳胸中一痛,“苏澈月!”
苏澈月眸子无声动了动,干白的唇微微张开,看着却像是血肉被撕裂了般,很痛,他带着很痛的神色,说:“他走了。”
“兄长?,他走了,他又走了。”
“……”
苏清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松掉拳头?,深深叹了一声,坐到他身?边,语气放缓:“是,他走了,他逃了。”
苏澈月说:“他带走了,他把它拿走了。”
苏清阳诧异:“什么?”
反应了一会,他想起?来那天黎明未至,守在歇月阁和抱山宗外迎战鬼主的人后来报信,说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明眸皓齿,长?发被风卷得翻飞,他供认不讳。
“探欲珠就?在我手?里,诸位若有本事便来取罢。”
苏清阳紧张握住弟弟肩头?:“果真有这东西?!被他夺去了?!”
“他带走了,他不愿意留给我……”苏澈月的声音终于泻出几丝颤抖,苏清阳清晰见到他眼眶红了起?来,不由愣住。
“阿月……”他于心不忍地叫道。
“事做错了就?要修正,人爱错了就?得止损。”
“放了吧……忘了吧。”
苏澈月挣开他,赤着脚下了地,在白花花一席纸笺里执拗寻找着,苏清阳随着他的动作定?眼瞧去,方看清了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
千篇一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个少年?。七分像他熟知的吕殊尧,还有另外三分不曾见过,短发卷翘,长?眸笑意十足,乖甜明冶,是会叫人一见动心的程度。
每张笑脸旁边,还点着他看不明白的深色圆点。
“这是……”
“我记得的。”苏澈月忽又像个孩子般笑起?来,“你拿走了我也记得。”
他捡到一方空白的纸,猝然咬破手?指,稠红鲜血与澄蓝灵力一齐涌出,苏澈月以指为毫,以血与灵为墨,就?这么画了起?来,姿态熟稔,恰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苏清阳悲怒交加,又一把将他拉起?:“苏澈月,苏澈月!你疯了!你以为你有多少灵力可以这样耗费!”
“这样就?拿不走了……这样就?抹不掉了!”
苏清阳心疼得在滴血,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幼一起?长?大的弟弟,明明性情恬静淡泊,爹娘过世后更是心无外物,一心证道,二十七年?来清冷孤高,皎皎绝世。
可阅尽千帆,却过不了情一关,爱起?一个人来,却是这般偏执暴烈,走火入魔!
“阿月,算兄长?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想想伯父伯母,想想苏家,想想抱山宗,想想天下苍生?……”
“你还记得抱山宗的祖训是什么吗?大义为先,大义为先!这些你都不要,你都不管了吗?嗯?你舍得吗,你忍心吗?”
“吕殊尧来自恶鬼炼狱,是我们的敌人,永生?永世的死敌!——你明不明白,阿月你明不明白?”
苏澈月指尖颤抖,被针扎了似的,痛得抓不住一张薄纸,连带着他的心一起?,摇摇下坠。
“我不明白。”他看向?苏清阳,眼神哀绝,他说:“我不明白。”
“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我要他!”
苏清阳颤抖着手?抚上他发顶,一如十二年?前,他刚历爹娘俱丧的灭顶伤痛,自己作为兄长?,耐心地守在他身?边,守着他的眼泪和绝望。
“不,你要的……只?是时间。”
“兄长?陪着你。兄长?……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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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若不是he我把此书倒着手抄一遍!
三域
在恶鬼炼狱里是见不到日月分不出光阴的,空气稀薄,吕殊尧身为活人,在底下总是连呼吸都困难。那感觉同在瓶鸾镇国字脸大叔描述的有点?类似,不同之?处大概是,国字脸形容的高原反应是“形如百鬼压床”,而在这里,是真的有百鬼围着你?转。
吕殊尧始终不愿坐卧在人臂勾搭的椅子上、床上,只能睡在火熔岩浆浇筑而成的地面,即使有真正鬼狱之?主的法力护体,也时?常被烫得?头昏脑胀。
思?念本就?噬骨,再被这灼烫的地面煎来?熬去,硬生生融化进血液,随着每一次艰涩的呼吸循环满身,叫他忍得?肝肠俱焚。
在其他所有鬼魂里,似乎只有驴面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常来?看他,在雪妖和芸娘忙得?热火朝天,为吕殊尧准备他根本下不去口的“美味佳肴”的时?候,驴面人就?悄悄靠近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