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迟疑道:“恐怕他想的不是这么简单。”
“当然,否则他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想用老师建立起对外的联络通道?”乐旷笑了一声,露出轻蔑的表情,“那前提是这个老师不能是我们的人啊。不管选了谁,让七曜阁寻住把柄,再控制住家小,然后随他折腾去吧。”
和这小孩子斗智这种事让乐旷感觉有些乏味,他抚摸那张曾被花郎斩断了一根弦的古琴,悠悠叹道:“知音少啊,弦断有谁听。”
当美姬蹑手蹑脚地离去之后,躺在大床上的韩侯突然睁开眼睛,眼眸微亮,过了半晌喊道:“虎子!虎子!”
值守宦官赶紧呈上外镶翠宝石、内扑香灰的虎子,然后低头退开。一阵水流声响起,最后伴随着咳痰声结束。
这个造价昂贵的虎子被送到净房中一个小太监的面前,小太监并没有像往常那般马上开始清洗虎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倒出虎子里面的尿液,然后伸手进去,费力地掏着什么。最后,他把小半条的胳膊都伸到了里面,终于取出了埋在香灰下的一小片竹简。竹简上有一行刀刻小字,字迹工整。
魏宫丹殿之中正在进行大朝会。除了不在大梁的大将重臣之外,京都中所有品级足够的官员都到了。换句话说,如果此时丹殿倒塌,将殿上的所有人都埋在里面,那魏国可以不战而败了。
事实上,魏国也确实要败了。尽管国库枯竭的消息仍在严密的封锁中,但这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一直瞒住,总有蛛丝马迹泄露出来,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数目不断增加,防守线不断后移,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大梁已露乱象。
这种时候,大梁当然不能乱。
所以魏王才毅然召开大朝会,把所有问题都摊在桌面上,希望用自己的坦诚、勇气与谋略,为群臣指明方向,再次凝聚人心。
这些王公大臣、世家贵胄不是青年学生,当然不会被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就糊弄住。再感动的话语也不能代替士兵冲锋,再滚烫的血液也不能当作铜钱使用。魏王想要稳定人心,说服百官,就必须拿出可靠的解决方案。
而魏王的解决方案就是公布一项已经结束,但尚未传回结果的绝密军事行动:庞涓大军千里回师,奔袭齐军!
如果齐国大军崩溃,那么东方的压力便会骤然减少,魏国也可以趁此时机喘上一口气来。
群臣们先是对这次如此有想象力,又如此大胆的偷袭表示极度震惊。待魏王细致地为众人分析了各种细节之后,众人才恍然大悟,齐道大王圣明。
很少有人怀疑这次战斗会失败,因为他们向来以本国军队的战力为骄傲,而庞涓辖下,又都是魏军中的精锐,所以他们就更有信心了。反观齐国那边,粮道已断;不久前又在攻城之中遭遇了一场大败,被歼灭了三万人;再加上齐军提前显露出的种种败象,朝臣们相信,这次有如雷霆一击的奔袭必将以魏国的全胜而载入史册!
大朝会
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史记孙膑吴起列传》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热烈起来。但包括魏王在内的少数人眼中仍然残有一缕阴霾,因为军报似乎到得有些晚了。凡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而这缕阴霾最终也随着一名满身灰尘的士卒奔进殿内而变得更加浓郁:“王上!庞涓军军情!”
在朝会上公开禀报军情是魏王的刻意设计。既是开诚布公的重要一环,也是要以戏剧性的一幕一扫多日以来弥漫在群臣之间的灰心丧气与失败主义倾向。当然,魏王也预估过战败后的情形。尽管他很看好这次行动,但作为王者,考虑问题必须周全。如果当真战败的话,这样的消息根本无法隐瞒。与其任由它不可控制地扩散发酵,还不如让它当场在朝堂上炸开。
可既便如此,当真的要面临失败时,魏王一贯稳如泰山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虽然那个士卒还没有说军情的内容,但大殿上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因为这个士卒面目悲痛,声音颤抖,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按照获胜的惯例,喊出“捷报”两个字。
“报来。”魏王定了定神,竭力保持住语气的平静,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却显得十分干涩。
群臣根本没注意到君上说话语调的异常。他们都在害怕,害怕听到士卒真地报出了那个他们心中猜测的坏消息,但又迫不及待地想听具体的结果。想要知道,事情到底坏到什么地步?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情况根本没有那么糟,只是一时的小挫所有人都在安慰自己,所有人都在祈祷着。
士卒语带哭腔,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头盔与地面碰撞,发出哐的一声响,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桂陵大败!齐兵斩首十万而筑京观!杜、王、李、杨四将军为国捐躯!庞将军下落不明!”
轰!
每一句话都如闷雷般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尽管已经有了些许思想准备,但群臣还是被这个骇人的消息惊得呆住了。
其实惊骇的又何止这殿中的这些,桂陵一败,举世震惊!
即便魏国被四大国联手攻入境内,即便一座座魏国城池被攻破,无数魏国将士倒下,但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独当一面的魏军主力被人全歼的事!
那可是天下无敌的魏国铁骑和魏武卒啊!自从魏武侯建军以来,何曾遭遇过如此惨痛的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