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庄周今天所描述的状态,却让宋离对这四个字有了重新的体会。“虚室”也许确实是比喻义,比喻清空心室,也就是庄周所谓的“什么都不想,忘掉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一切”,而“生白”则是实实在在的“生出白色”!
难道虚室生白就是极静状态,也就是《道德经》中说的“致虚极,守静笃”?可这又和驱兵术有什么关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庄周,仿佛在看一个生而知之的圣人。
燕国海岛,流州宫。藏书阁内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动。
神君瘫靠在书架上,满脸汗水,唇角殷红,胸前衣衫浸了一大滩鲜血。
“你,你这是怎么了?!”姜萱冲上前去,颤抖地掏出手帕,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嘘。”神君艰难地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笑容依旧俊美得令人目眩,“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姜萱哭了出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一时练功差了气,别大惊小怪的。”神君试图挺身坐起,却失败了。
“你还骗我!我从前几天就看你偷偷吐血!你——”
神君伸手盖住姜萱的唇,指骨冰冷,向窗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姜萱的大眼睛闪着泪花,泪珠滴到神君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这几天你看到的,绝对绝对不能透漏出去,你懂吗?”神君一字一顿地说。
姜萱眨了眨眼睛,更多的眼泪滚落。
神君手掌离开姜萱的嘴唇,温柔地帮她擦去脸颊的泪水。
“你帮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来,不要让人发现。”
“还是找些药来吧。”姜萱担心地说道。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像现在这样虚弱。
“不行。”神君不容商量地说。
神君一直在辟谷,是不吃东西的。但姜萱要吃,所以她经常带食盒进入藏书阁,并不会引人怀疑。
姜萱匆匆离去,进入神君房间里找了几件衣服,手忙脚乱地放入食盒内,然后急匆匆地返回。
神君脱下带血的衣衫,露出上半身完美的线条,肌肉的比例恰到好处,刚健和阴柔两种矛盾的美感在他身上竟达到了精巧的平衡。
阁内很安静,姜萱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她的小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细看,等到鼓起勇气微微抬眼准备偷瞄时,神君却已经换上了新衣。
姜萱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惘然。
“你把这血衣藏在食盒里,带到崖边,把它扔到海中,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为什么不烧了?”姜萱小声地问道。
“烧会冒烟、会有气味、会有灰烬,而且”,神君的眉微微挑着,仿佛一个挑剔又任性的绝美公子,“我不喜欢烧焦的味道。”
声音像一汪柔和的春波,在姜萱耳边荡漾。
姜萱的脸更红了,随即有些慌乱地用力点头。
流州宫,摘星殿,密室。宫主青洛面前摆着一个湿淋淋的食盒,食盒中正是神君换下来的那件血衣。
绕梁
宋华元献楚王以绕梁之琴,鼓之,其声袅袅,绕于梁间,循环不已。楚王乐之,七日不听朝。——《古琴疏》
“从十天前突然不让任何人进藏书阁禀事;到那个任公子匆匆赶到,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再到这件血衣。他肯定是在练辟谷术时受了重伤。我就说,邪君再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难道还真能像我们祖师太微真人那样修成仙了?他越不想让我们知道,就代表他越怕我们。动手吧,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炼丹使碧月的眼中露出一丝兴奋与疯狂。
青洛狭长的桃花眸子里闪着幽深的光,凝视血衣,并不说话。
卜算使金缕想起邪君举手之间杀掉她的两个姐妹——祈禳使玉露和延年使嫣霞的场景,瞬间有些不寒而栗,默默说道:“那可是邪君。即便受了伤,也是邪君。”
“邪君会受伤吗?一旦受了伤,他就不再是邪君!”碧月脸上闪过一缕怨毒之色。
“就算邪君受伤,就算他伤重,你有信心对付他的蚩尤术吗?好,即便没有邪君,还有任公子,他向有“颠倒乾坤”之称,巫阴、疱勇、乐痴、卿公子,谁又敢说一定能战胜卿公子呢?”金缕忧心忡忡地说道。
碧月低下了头,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没了斗志。
青洛缓缓道:“这样的人当然有,虽然不在我们宫中,也不听我们调遣。不过,谁说要杀邪君的就只有我们呢?”
碧月猛地抬头,只见宫主嘴角轻轻挑着,看起来很魅惑,又很危险。
洛邑,王宫,竹林。
一个身着软纱袍的披发男子正在抚琴。
琴很特别。它通体暗红,镂刻精美。白蚌为徽,黑玉为足,两侧鎏金,紫檀护轸。琴背现鹿角灰胎,断纹如冰裂,古意昂然。
此琴名为“绕梁”,乃楚庄王遗物,让天下多少琴师魂牵梦绕!
弹琴的人也很特别。他妆容精致,脸上还涂着白粉,打扮若伶人模样,神情认真而陶醉。由于认真到极点,陶醉到极点,让他整个人身上流淌着一种神圣而又美好的光泽,这为他的妩媚增添了优雅的内涵,显得格外风度迷人。
此人名为乐旷,乃邪君座下高手,让天下多少武者胆战心惊!
无数竹叶随着琴声的节奏簌簌而落,却不是直接坠地,而是漫天摇曳翻飞,时快时慢,时动时静,仿佛在跳一曲波澜壮阔的舞蹈!
数不清的飞鸟被曼妙有如仙乐般的琴音吸引而来。一时之间,竟是出现百鸟云集的奇异景象。它们欢快地挥动着翅膀,在男子周围的上空盘旋高鸣,好像一大片五颜六色的云彩。鸟鸣唧唧,显得很是杂乱无章,却根本无法扰乱乐旷的琴声。音韵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似流水一般温和,像清风一样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