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鞅面容冷峻,严声道:“来日交战,有敢妄称公主者,斩。”
百里堡内,白幡遍地,哀声四起。堡内的文臣武将们为此曾有过激烈争论,不少人主张,当此大军压境之时,该隐瞒堡主死讯。但以公孙衍为首的一干人等却认为,堡主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开,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若堡主一直不能现身,则对于此事的猜疑会愈演愈烈,届时很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秦军来势汹汹,必先众志成城,方有坚守的可能。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开诚布公。
魏羽祺也赞同公孙衍一派的意见,言“若承平之日,可秘不发丧。决战于一朝,也可暂压死讯。但眼下退秦兵非朝夕之事,期间一旦走漏风声,立刻便有瓦解之危。不如趁秦兵未至,先行公布,稳定局势。”最后由庄周拍板,向全城宣布堡主去世一事。
此消息甫一传出,确实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好在庄周威望甚高,军民听说由他接任堡主,心思安定不少。但还是一些流言传布,或言百里堡军力全无,已无守城希望,这才传位给庄周;或言庄周忙着与世子内斗,胜负未可知;传言纷纷,引发恐慌,甚至有暴民趁机劫掠;又有正阳里居民无故夜中相惊,讹言秦兵已经入城,见人就杀。百姓竞相奔走,老弱号呼。庄周亲率两千精骑,绕城巡查,这才稳定了局势。
忙到深夜,方始回营。依旧制,庄周既然继堡主位,便应该入住内堡。但内堡中有罗夫人和百里旭,为了避免摩擦,再加上大战在即,索性便住回到庄字营中。堡内一应政事军务、文书牒寄,也都送到此处。由魏羽祺带领一应文书佐吏,辅助庄周处置。
庄周回到主帐之时,魏羽祺正伏案打着瞌睡。四张桌案,围成一个拱形,案上竹简堆积成山。几名文书见到新堡主到来都要参拜,庄周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去休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魏羽祺身旁,见她手边摊开一份竹简,题名为《车战制胜策》,开篇便畅言当世用兵者轻车战,不知车战之利,见于历世史籍。故而请求收集全城马车,改为兵车。“以春秋车战之法,集车两千乘,以马步军夹之,则当其冲者,莫不摧破。胜秦军若翻掌耳!”
上面有魏羽祺的红色大字批语:“亏他想得出!此人若为秦军将帅,则为我军之大幸矣!”
围城
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史记集解张丞相列传》
庄周一笑,将身上的淡青色披风解下,轻轻盖在魏羽祺肩头。又见她衣袖轻挽,露出雪白莹润的手臂,便施展“流风回雪”的手法,一点点地将她的衣袖引导垂下,盖住臂腕。后世武林若是知道庄子曾把流芳千古的道术绝学“流风回雪”用作此种用途,不知会做何感想了。
庄周这一天都处于紧张状态,身心疲惫。此时听着魏羽祺轻轻的呼吸声,莫名感到轻松安心。他静静地看着魏羽祺俏美娇艳的面庞,只觉得这实在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伴着柔和的烛光,在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好像一排美丽的花树,倒映在霜雪之中。
“唔——”魏羽祺突然在臂弯蹭了蹭头,把庄周吓了一跳,然后再次香甜睡去。庄周轻柔地将她垂下的发丝拢在耳后,心中对她既爱怜又歉疚。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公主,跟着自己已是险境丛生,现在又被案牍公事所劳苦。唉,庄周叹了口气,不由得再次想起鬼谷子的谶言。
“堡——”守门士兵进帐,刚要禀报,庄周急忙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魏羽祺一眼,确认她没被吵醒之后,便走出大帐。
“主公!”身着将军服色的公孙衍对庄周行以军礼。他已被庄周任命为防城总尉,统领一切城防事务。
“不必多礼,城防如何?”
“有先堡主的多年经营,再加上墨家前期的准备,基本布置妥当。”
“能守多久?”
公孙衍沉吟不答。
“公孙先生?”
“不是我不说,而是实在没有把握。守多久不仅取决于我们,也要看对方采取何策。公孙鞅有缓、中、急三策。缓策断我水源粮道,围而不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城中必乱,可不战而胜。中策先围一个月,时时骚扰,疲惫我军,再行攻城,事半功倍。急策,军至即猛攻,不计伤亡。”
“他会选哪策?”庄周问道。
“恐怕会是急策。”
庄周脸部的肌肉紧绷了一下。
“打一个小小的百里堡,还未至城下,已损兵折将若此,若是换做其他将帅,可能已经受斥召回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会罢兵谈和,这也是我之前提议要守陇山山口的原因之一。那时我不知是公孙鞅亲自领军,也没想到秦军分为距离不近的前后两军。两天一夜,后军还是没到。如果当时十万大军都堆在山道中的话,如果公孙鞅的后军恰好在李栢陌的骑兵突袭时赶到诶,算了,假想之事,多说无益。从现在的情形看,公孙鞅深受秦君倚信,秦君或许不会因为前军的战败而为难他,但其他大臣就不一定了。自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就算公孙鞅地位再稳,也要考虑朝中局势。”
庄周突然想到公孙怡,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让他无暇考虑其他。现在他猛然想到,公孙鞅如此大举进攻百里堡,小怡知我在此,不会坐视不理的。
公孙衍不知庄周心思,微微一笑,继续说:“他离都越久,拖的时间越长,秦君的压力也就越大。若是没有陇山山口之败还好,现在有此大败在前,若他再取缓、中二策,且不说“养寇自重”一类的弹劾会有多少,就是公孙鞅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新法推行有好长一段时间了,都说秦军战力今非昔比,那怎么连一个小小的百里堡都打得这么艰辛?普通百姓可不会考虑什么百里堡的底子不弱,地势易守难攻,加之准备日久,又有武林高手相助这些因素。他们只会觉得秦军无能,连个山中孤城都拿不下来。继而对新法,对秦相丧失信心。那公孙鞅苦心积攒的民心民气就付之东流了。他的威望也会大损。此后推行新法,恐怕会更加不易。所以我推断,他会用急策,上来便是强攻,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