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緤道:“对对对,他眼睛中了毒——”
“病情回头再说,张小仪,你先给他们安排住处。”
“没有小字。”张仪小声地反驳道。
几人向院后走去,老人忽然道:“对了!那个来看病的,你叫什么?”
“庄周。”
“庄周。”老人念着这两个字,凝望东方,自言自语地说:“还真是命中注定。”靠回摇椅。
没一会儿,张仪走了回来。
老人懒洋洋地说:“安排好病人就去烤鸡。”
“你又骗人。”张仪突然冒出一句。
“我没骗啊。他们自己认为我是扁鹊的。”
张仪小声嘟囔道:“这就是骗。”
老人有些无赖地笑道:“好吧。确实是。这骗呢,可是世间的一大奇术。你说咱俩下棋,我设下陷阱,吃掉你的大龙,这是不是骗?你说你这几天抄的《孙子兵法》‘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是不是骗?武功招数,虚招诱敌,这是不是骗?下九流只知骗钱骗色,遂堕恶趣。真正有本事的,可骗国,可骗天下!张小仪,等你把这个‘骗’字真正弄明白之后,四海列国,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张仪出奇地没有对“张小仪”一名提出反驳,黑漆漆的眼睛凝视地面,若有所思。张仪当然不会知道,有一天他的“骗术”会左右整个天下的格局。
张仪又问:“你不是不给人看病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老人站起来,指着东方,问张仪:“看到什么了?”
“云彩?”张仪小声说,他认为自己的这个答案很蠢。
老人伸出手指,隔空划过张仪眼睛:“再看。”
张仪双眼瞪得溜圆:“是紫气!”
“紫气东来,此乃当年老子出函谷关之象。有大圣至矣!”
相术
人曰命难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体。人命禀于天,则有表候于天。——《论衡骨相论》
“大圣?你说他会成为人间大圣?”
“或者大魔。”
张仪满脸疑惑:“我不明白。”
“等你把《捭阖术》背完,就可以涉略一些相面之术了——”
“我还要学医术。”张仪无力地嘟囔道。
“死心吧,你真不是那块料。”老人毫不留情地再一次打击了张仪学医的信心。
张仪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但他比同龄孩子要瘦小得多,看起来似乎只有七八岁。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若非当时恰巧遇到扁鹊游医列国,他根本活不到现在。扁鹊既救了他的命,也给了他从医的梦想。他好求歹求,扁鹊才收他为徒。正当他为将来成为一名神医而兴奋的时候,这个怪老头来了。
老头和扁鹊是好朋友,这次来也是治病。张仪从第一次见面便毫无理由地讨厌这个人。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很准确。这个老头真的非常讨厌。本来是病人,渐渐的居然反客为主,开始指摘起这个不对,那个不行。连扁鹊房中的家具摆放位置都要干涉。而扁鹊居然一应俱从。最后,在老头变动了谷中一应物件之后,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张仪的头上。
“你不适合学医,没天分。”老头在一次早餐中毫无征兆地抛出了这重重一击。
张仪可怜巴巴地看向师父,希望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扁鹊瞪了一眼老头,怒气冲冲地说:“你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呢!”
张仪再次遭重击!师父的话证明,他也这么认为。
从那以后,老头只要有机会就会向张仪灌输他根本不适合学医的思想。
“二流,最多二流,不能再高了。这还是你运气奇好,勤奋到极点才能达到的水平。”老头竖起两根手指,向张仪展示着他从医能获得的最高成就。
张仪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正在用簸箕筛谷糠。听到这话,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冒了出来!他直接将簸箕砸向老头,然后紧跟着冲了过去,准备用头撞老头的肚子。结果在谷粒上跌了个大跟头,等他抬头看去,发现老头身上居然一颗谷粒都没有。
从此老头便轻蔑地称呼他为“张小仪”,讥讽他是没断奶的孩子。
在张仪学医的信心受到严重打击之后,老头开始用各种有趣的东西勾引张仪,围棋、历史、兵法、地理、算术、星象太多太多了。就像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张仪很快就沦陷了,并沉溺其中,连扁鹊也鼓励他改换门庭,但他拒绝叫这个老头为“师父”,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讨厌到总有想揍他一顿的冲动。尤其是扁鹊出门访药之后,整个山谷就剩他们两个人了,这种冲动就越来越强烈。
尽管如此,张仪还是不得不佩服他。他是那么的聪明绝顶,那么的博学多才。他教给自己的学问种类很多,但跟他所知的相比不值一提。根据张仪的观察,老头肚子里的学问种类还有很多没教给自己的,比如武功,老头曾飞到屋顶上看星星;辩术,老头写过一卷《雄辩术》,被自己发现之后便藏了起来,这应该怕张仪学了之后与他斗嘴;生冰术?张仪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叫,老头大夏天自己弄了一碗冰镇杨梅吃,还信誓旦旦地说那是水泡的;医术,就连师父都常和他探讨医理;现在又多了一门——相面术。
老人继续道:“大凡相人之术,先观骨格,次看五官,再次掌纹。庄周麒骨凤姿,神韵轻举,洛首、龙章、俊禄、疏腰,此乃天人之象;眉眼宫格,相成互济,主气运奇绝;掌通四起,呈纹龙虎,贵不可言。以上三项,若放在平常人身上,单独一项,皆是宇内之表、圣人之资,但倘若三者齐聚,福极反祸,圣极反魔,未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