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麟忽地停止脚步,一改此前的悠闲,身子拱起,如临大敌。全身鳞片开阖如波浪,发出阵阵低吼!
所有的狼群也仰天嚎叫回应,做出一副准备扑杀的模样,众人莫不心摇胆战,手足酸软。
庄周表情平淡,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待它们吼声渐止,轻轻抽出属镂剑,双手拄剑,立在雪中,宛如一尊雕像。身后众人只能看见庄周白色狐裘随风飘动,却看不见那柄举世闻名的宝剑。
突然,庄周向前走了一步,雪麟如遇火烧般向后仓皇退去。
群狼惊慌!它们从没见过雪中之王如此害怕过。
众人不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周身子蓦地前倾!
雪麟没有片刻犹豫,掉头飞跑!
群狼跟在后面,像一道黑色的洪流。
庄周连咳几声,魏羽祺上前,轻拍他的后背。庄周笑道:“早就说了,我只是咳嗽而已。”
雪麟不知道刚刚那人究竟有怎样的神通?但它却察觉到,那站定不动的,是一个屠龙者,而他的手中,是一柄屠龙剑。
乐云见狼群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松了口气,一剑划出,地上便出现一道深痕。众人见了这等身手,都忍不住喝彩。他身姿飘逸,剑法曼妙,在茫茫雪地中舞起剑来。
赵緤翻了个白眼,道:“他有毛病吧。”
三个侠女向赵緤射来厌恶的目光。苏静道:“他在写字。”
乐云回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让死里逃生的三个女侠更为沉醉。
众人向地上看去,见地上写着:“快雪,路遇麟、狼,绝境。欲单骑死战,马不堪,彼自退,幸哉!憾哉!”
这雪中字帖瘦劲清峻,笔势豪纵。连对乐云很是厌恶的赵緤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写得一手好字。
苏静本来心中对乐云把她丢下,独自乘马一事耿耿于怀,看了此帖才知,他不是要逃,而是要死战。心中涌起愧疚与负罪感,自己怎么能如此冤枉云哥哥?再见了乐云大雪之中,以剑做笔的风姿,不由得对他更加倾慕。
乐云问庄周道:“兄台好胆量,竟然独自走上前去。”
庄周道:“这不是看不见嘛,乱走了几步。”
“兄台会武?”
“学过几招,不成气候。”
乐云上下打量着庄周,眼光中满是怀疑与警惕。心中不断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会上前几步?他怎么敢上前几步?
众人回座,七嘴八舌地讨论起雪麟为何突然离开。有的猜测雪麟临时有事,有的认为雪麟是觉得对手人数过多,有的认为是它的伤势发作鹅蛋脸女侠说的最是离谱,她坚称雪麟是怕了乐公子。
众人心中不信,赵緤更是一阵冷嘲热讽。若在此前,乐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赵緤,但他现在有些恍惚,总觉得那个面有病色的狐裘男子貌似不简单。常人在面对雪麟的时,怎么可能如此镇定呢?他有心出手试探,但又怕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暗中观察了庄周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好作罢。
李小居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巨大的恐惧感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散。庄周道:“小居,我教你武功吧。”
小居本是一脸欣喜地点头,但喜悦褪去,伤心的神色布满脸上。他垂头道:“我有残疾,学不了武。”
最后几字,语带哭声。
庄周还来不及回应,小居便跑了出去。
魏羽祺黯然道:“他的脚”
“我知道,从他踏雪的声音可以听出来。脚残没关系,手残也没关系,只要心不残。”
魏羽祺望着这个眼蒙白绢、身披狐裘的清俊男子,忽然觉得,他越来越有宗师范儿了。
黎明时分,苏静被小石子轻弹帐篷的声音吵醒,探头一看,见在不远处烤火的毡帽脚夫挥手丢过来一样东西。在雪地中亮晶晶的,是一块淡红色的鱼形玉佩。
苏静心中一惊,她小心地收起玉佩,穿好衣服,不近不远地坐在脚夫身边,轻轻叫了一声:“爹。”
“真是女大不中留了。”脚夫抬起头。他便是爵至下大夫、以家传“三十六路折仙手”闻名的临易苏家家主——苏明。
识人
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报任少卿书》
“爹,你脸上抹的是什么啊?黑漆漆的,难看死了!还有你干嘛要穿成这样?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女儿离家,爹能不跟着吗?”苏明径直略过前两个问题,“你们还没出临易城,我便已经跟着你们了。”
苏静忍不住“啊”了一声。
“这些日子,我换了各种装束,又常去他房中窥探”
“爹,你!”
“这小子也算无能,一次也没有察觉。但凡他要轻薄于你,管他什么乐家,我也得出手救你。”
“乐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苏明冷哼一声。
苏静见爹一身粗劣衣服,脸上涂得漆黑,还满是风霜之色,心中不忍:“爹,女儿真是不孝,让您老这么操劳。”
苏明乔装跟随,倒不光是为了女儿的贞洁。天下谁人不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临易乐氏乃燕国一等一的高门,树大根深,人才辈出。苏明无意去攀这个高枝,但如果女儿嫁入此门,那也算是一生有托了。
更何况乐云这孩子聪明伶俐,文武双全,家中长辈誉之为“千里驹”,再加上女儿的芳心暗许,所以苏明一直以来都对女儿与乐云的交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希望促成两人的婚事。
可光他一个人希望没用。乐家对婚配人家的筛选极为严格。就连乐云,也未必能完全做主。据说现任家主曾经有个弟弟,不顾家族反对,坚持娶一个末流士族之女,最后被赶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此事乐家人讳莫如深,从不提及。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当时这事闹得很大,据说还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