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秦国,颜缺压根就没放在眼里。秦国地僻西垂、国弱民穷,连秦公都有自知之明,在《招贤令》中说“诸侯卑秦”,七国之中,秦、燕最弱,已成定论。可人家燕国好歹是当年周武王之弟的封地,正统的王室血脉。你秦国四代乱政,地处西戎,名虽华夏,实则蛮夷,还想着什么求贤变法,真是痴人说梦!
真正的贤人谁去秦国?那个公孙鞅无德无学,以吏为师,滥刑少恩,秦公居然任他为相,统领国政,这国力恐怕要越发的衰落了。我连大魏公主都敢下手,一个弱秦国相之女,又算得了什么?
但赵緤不同,国家虽是太子掌权,二公子无实权,但毕竟是国君亲生子,正经的赵国公族,贵不可言。杀了他,就等同于造反。但这口气如何咽的下?再说人已经得罪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说二公子不在国内,此人定是假冒,把他们一股脑儿杀个干净。想至此处,心情渐复。心下盘算,是不是还得让麾下几个裨将一起动手,让人人手上都沾血。
赵緤见颜缺脸色阴晴不定,又道:“颜缺,本公子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想灭口,然后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庄周的武功你也看见了。你要有信心灭得了他的口,那你现在就动手!不过颜都尉和诸位将士要想清楚,杀了我就是灭三族的大罪,你们除了就此造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不少骑卒纷纷回头看向主帅,颜缺拳头攥得紧紧的,以至于关节发白。
兄弟
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史记匈奴列传》
魏羽祺高声说:“庄周,如果真打起来,你一冲出包围,便先去邯郸见赵侯,然后再去魏、秦两国送信,我保证,到时候颜家,包括跟着动手犯上的人,三族之内,不会有一个活口。”
孙子良催马到颜缺身边,低声道:“颜兄,小不忍,乱大谋啊!”
颜缺抬头,死死地盯住赵緤,很想当场就带着游骑冲过去,可万一真的走漏了消息,便唯有造反可走了。可造反也不太现实了。且不说人心向赵,颜家一反,多少士卒能跟着行事?退一步讲,就算全部听命也只有八万人。想要成功,唯一的胜算就是向北直袭邯郸。可林虑到邯郸之间,还有驻兵十三万的武城、番吾两城,而邯郸更有不下十万的守军。此外,附近的平阳军五万,葛孽军八万,听闻有变,都会来援。还有林虑之南的魏国,很可能也会插上一脚。到时候颜家真是万劫不复了。
何至于此呢?又没什么大仇。颜缺开始宽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林虑军游骑都尉颜缺,参见二公子。”
“颜将军请起。”赵緤不是不想追究颜缺目无法纪、肆意杀人之罪。但一己并无此职权,二来一旦查问,就可能变成鱼死网破之势。对方下马行礼,纯粹是礼节所至,而非惧怕顺从。这一点,赵緤再明白不过了。他瞧向孙子良:“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孙子良不紧不慢地下马,对着赵緤一揖:“小人孙子良,见过二公子。”
“赵緤,你们赵国的规矩也太松散了吧,见到公子都不下拜?”魏羽祺柳眉一挑。
“小人白衣一个,无官爵在身,又幸托华族,自不需行跪礼。”孙子良不卑不亢地说。
魏国集权尊王,只要非长辈至亲,贵族无论有无官职,见到公主都需跪拜,而赵国却无此风气。魏羽祺哼了一声:“什么华族?”
“晋阳孙氏,东宫令孙成正是家父。”
赵緤听到东宫,心头一颤,说道:“你在外面强抢民女,还差点杀了我,令尊大人知道吗?”
孙子良嘻嘻一笑:“公子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过是借个由头查访是否有谍人混进赵国而已,公子若是早说明身份,何至于此?”
“你好大的胆子,竟指责你家公子的不是?”魏羽祺喝道。
孙子良嘴上说着“小人不敢”,但脸上殊无害怕之意:“小人只不过想着太子殿下挂念二公子,若早知二公子到此,必定派人护送。”
赵緤脸色更难看了,自己不得已亮了身份,这就等于向他哥宣告:自己回来了。并且还试图隐匿身份回国,他哥会怎么想?
颜缺又上来说了一些场面话,和孙子良一唱一和,什么搜查谍匪,冒犯天威之类的。又说既然庄周是二公子的朋友,那他杀伤士卒之事,也就不用追究了。一通话下来,仿佛是帮了赵緤的大忙一样。颜缺又向商队致歉,豪掷百金,用以抚恤阵亡人员。赵緤为表谢意,承诺给白标弄一个贵族才有的免税符节。整个商队又惊又喜,获得符节还在其次,这次与魏国公主、庄周、赵二公子、秦相之女一起出行的经历,回去可以吹一辈子了。
这就是江湖,有时可以快意恩仇,有时却无可奈何。庄周何尝不想用属镂剑取此二人项上人头,为那些受害的良家妇女们、为无辜惨死的标客们讨个公道。但现在发作不仅会连累赵緤,还会让整个事件都无法收场。庄周曾梦想用一柄属镂荡尽天下不平之事,现在却发现,三千游骑,便把他困得束手束脚。
或许只有一剑,根本不足以打出个公道?
又或许是他这一剑,现在还不够强大?
庄周骑在马上,并不去看两边秀丽的风景,又开始闭目练起功来。
魏羽祺望了望后面名为护送,实为监视的骑卒,向赵緤道:“你是怎么御下的?这要是在我魏国,我一定——”她做个纂拳头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