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明月打算离开时,宋宜突然开了口。
“李明月,我今天找你,有一件事。”
“什么?”
“让司卫营的人,撤出来吧。”
李明月呼吸一滞,没想到这件事竟是由他主动提起,“殿下想好了吗?”
“怎么没想好,这件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许多个日夜。”宋宜抬眸,望着李明月,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李明月在想什么,他的眼神柔了下来,“我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因自己的算计而蒙尘。不忍心那双总是坦荡望向他的眼睛,染上被背叛的寒意。更不忍心这段他明知危险、却依然放任自己沉溺的关系,尚未真正开始,便先被权谋的阴影扼杀。
说完,宋宜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况且,这么多年了,总得让我也反悔一次,不是吗?”
这话,与其说是同李明月讲,倒不如说是同自己的心在做解释,与妥协。
原来,他始终清醒。清醒地知道代价,清醒地计算得失,然后,清醒地选择了走向那个人。
李明月看着他,久久无言。最终,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即刻撤人。”
转身欲退下时,李明月脚步微顿。月光透过窗格,在宋宜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窥见了一丝命运的伏线。
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在他不忍心的那一刻,在他允许自己反悔的瞬间,那架看不见的天平已然倾斜。未来种种可能,权力的、亲情的、乃至自身安危的,似乎都在这场倾斜中悄然退位,让位于此刻。
或许宋宜自己还未全然明了这选择意味着什么,还将其看作一次偶然的心软或任性。
但李明月站在旁观之地,却清晰地看见:当一个人开始将另一个人的感受,置于自己经营多年的棋局之上时,他便已经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未必更安全,或许更崎岖,但那路的尽头,或许会是更好的归途。
她最后望了一眼独自立于月光下的宋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明月离开后,宋宜没有动,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窗外还能依稀传来路人的说笑声。
沉默片刻,他突然忽然屈指,将手中的铜钱轻轻向上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它升至顶点,又倏然落下。
宋宜在这时站起身,袍袖微拂,抬手,稳稳地将那枚下落的铜钱接在了掌心。
他垂下眼帘,摊开手掌,铜钱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去看正反,只是用拇指缓缓抚过币面。
“这个时辰,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从司卫营回去。”
铜钱收回袖中的那一刻,某种决定也随之落定。宋宜不再看那轮月亮,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脚步比平日还快了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乘马车,只独自穿行在已然寂静的街道巷陌之间。
路并不算近,他却觉着没走多久。直到那扇熟悉的、略显朴素的院门映入眼帘,他才放缓了步子。
也正是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
宋宜抬眼望去。
巷子那头,林向安正朝家门走来。他似乎刚从营中回来,未着甲胄,一身简练的深色常服。他微垂着头,像在思索什么,直到走近了,才恍然察觉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细微的波动。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宋宜。他眉宇间残余的沉凝之色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清晰的讶异。“宋宜?你怎么在这儿?”
宋宜看着他脸上真实的错愕,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路走来那点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忐忑的心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
“怎么?”他朝林向安走近一步,“许你深夜才归,就不许我突然想来见见你?”
夜风拂过,卷起墙角几片落叶,沙沙轻响。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站在门外,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寂静,只剩下对方的呼吸。
林向安望着他,扬了扬下巴,“那就进门吧。”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宋宜伸出手,指尖先触到林向安微凉的袖口,继而向上,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林向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离,反而翻过手掌,用力地将宋宜的手指牢牢扣入掌心。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露的寒,也轻易灼穿了那些横亘心头的思虑。
宋宜被那力道带得向前倾身,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环上林向安的腰际。他顺势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林向安的,呼吸骤然交缠,带着彼此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唇瓣相触。
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或试探或温柔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一种急迫的、近乎确认的力道,仿佛要在对方的唇齿间寻找到某种真实,来镇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迷雾。
林向安的吻有些凶,啃咬着宋宜的下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宋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手指插入林向安脑后的发间,将他压向自己,回应得同样热烈甚至放纵。
月光被隔绝在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之外。黑暗中,只有灼热的呼吸、湿濡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混杂着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们在吻里沉沦,在触碰中暂时忘却身份、立场、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与慰藉。
然而,就在情热蒸腾、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之际,林向安却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