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在心里默答。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和的笑意:“儿臣一切都好,劳母妃挂心了。这兰花或许是根系受了潮,松松土,见些通风,或可好转。”
他陪着静妃又说了些关于花草的闲话,语气温和,耐心依旧。
只是离开蕙兰苑时,他的背影在绚烂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
除了花,什么都没聊。
宋宜自嘲的笑了出来,自言自语:“果然,期待是这世间最奢侈,也最易落空的妄念。”
他想着,突然想把怀里的签文同他的期待一并扔掉,可攥到手里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人,怎么会不期盼那个否极泰来的未来呢?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暮山见他出来,立即打起车帘:“殿下,回府么?”
宋宜沉默地踩着脚凳上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锦垫上,双眸微阖,久久没有出声。
暮山安静地坐在车辕上,对此习以为常。
每回从静妃这里离开,自己主子都是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隔了很久,宋宜才开口:“云义还能活几日?”
暮山立刻回道:“三日后午时行刑。”
“那去见见他吧。”
天牢深处,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这里关着的,明明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可无数人入了这天牢,倒是收敛了秉性,漏出了那真真假假的脆弱。
云义蜷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头发散乱。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一片灰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当他看清来人是宋宜时,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九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您是来看我如今这副落魄模样的?还是来欣赏我这个逆贼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法场的?”
宋宜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来看看你。”
云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又透着绝望。
“看看我,是啊,是该看看。陛下方才也来看过我了。”他抬起头,眼中是已经破碎的光,“您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不等宋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告诉我,我那位一生清名、被我视为楷模的父亲,当年,和他们一样,都是逆贼。可后来,为了保全自身,为了那点可怜的荣华,他亲手交出了一份名册。陛下就是照着那份名册,将他的同僚、昔日的友人,一个个送上了黄泉路!”
云义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悲愤:“我父亲,他,他不过是最后受不住良心煎熬,自请了一杯毒酒!什么风骨,什么信念?全是假的!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汲汲营营,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去追寻的东西,想着要为他正名。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和背叛之上!这多么可笑哈哈,多么可笑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却混着脸上的脏污滑落。
这个故事,无论真假,都直接击碎了云义。
努力十几年,拼尽全力的目标,在他死之前,在眼前碎掉了。
宋宜沉默地听着,隔着牢栏,看着这个信仰彻底崩塌的人。
许久,他才平静地开口,声音在这阴冷之地显得格外清晰:“既然真相如此不堪,那不信便好了。你改变不了过去,也左右不了未来,倒不如执拗的只信自己。信你想信的,反正,你的人生,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冷水,让云义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出清醒。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宋宜,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绝望,竟还有一丝诡异的了悟。
“是啊,要结束了。”云义喃喃道,他忽然向前爬了两步,抓住冰冷的栅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殿下,您今日能来看我,我承您这份情。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死前,送您一句话吧——”
“指望别人的仁慈,永远护不住你想护的人。无论是君王的,还是任何人的。”
这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宋宜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那处。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垂眸凝视着栅栏后那信仰尽碎的男人。
在这一刻,权势、地位、立场带来的所有表象隔阂都消失了。
宋宜清晰地看到,剥去皇子与逆贼的身份,他们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求存,都想拼尽全力护住心中所念。
区别只在于,他宋宜,尚且拥有更多的选择,行走在阳光下的棋局之中,而非如云义般,早早被逼入了黑暗的绝路。
若是他当初踏错一步,若是他少了那一分幸运,今日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在绝望中咀嚼背叛与虚妄的,未必不会是他自己。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深切的警醒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极其郑重地,朝着牢笼中那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灵魂,微微颔首。
“多谢。”
他轻声说道。这二字,重于千钧。既是对这临终赠言的接纳,亦是对过去那个没有选择这样一条路的自己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