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劲挪动着到了床榻边,又一寸寸挪到床外,知道整个人摔下床去。好在床榻低矮,床前地上比想象中更软,摔下去倒也不疼。
她定睛一瞧,原来那床前不止有地衣,还额外铺了层厚厚的被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裴晔连这都算到了。
虽然性子和人品天差地别,但不得不说在聪明和心思缜密方面,两人还是如出一辙。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换作是小夜,会阻止她去吗?
他一定会尽力劝阻她,可如果她执意要去,他是不会阻拦的,就像她下海采珠一样,他虽然一直不赞成,却从来没有真的阻止过,最强硬的手段也就是不替她守船,但最后还是默默跟来了。
这便是两人最大的不同,裴晔即便有时待她随和,以至于模糊了主仆界限,但他本质上是高高在上的“主人”,不会把她当作同等的人来看待,换作清河公主,他就绝不可能将她绑起来关在屋子里。
他和清河公主,其实是同一种人。
这念头叫她有些沮丧,海潮恍然发觉那张脸还是影响了她,她心底深处还是期望他有些不一样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主人不在舍下,李将军还请留步。”
那声音有些耳熟,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正是昨日把她带上来的那个高手。
“裴御史何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
这自然就是他们说的李将军,听声音竟然出奇年轻。
侍从答道:“主人不曾相告,仆不知。”
“可是去了底舱?百戏还有一刻钟才开始,他去得倒早。”李将军道。
海潮听见这话,心里顿时涌起希望,还有一刻钟,如果她能立刻脱身,差不多可以赶得上。
她想求助,可不等张口,转念一想,这李将军和她非亲非故,连面都没见过,怎么会为了帮个陌生人得罪同朝当官的御史和宰相公子。
谁知想到此处,忽听门外李将军道:“既然裴御史不在,你为何还守在此地,不随他同去?”
侍从道:“仆只是奉命行事,不知缘故。”
李将军朗声笑道:“当初在奴隶中我一眼就看中了你,没想到你不愿受我差遣,却甘愿侍奉裴御史。”
“将军抬举,仆愧不敢当。”侍从道。
“良禽择木而栖,我并无责怪之意,”李将军道,“不过我奉命来带走房中那位姑娘,还请你不要阻拦。”
“仆只知奉命看守,不知房中有何人,还请将军莫要为难仆。”
海潮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困惑,李将军说奉命带走她,奉谁的命?
这艘船上要论身份,最高的当然是清河公主,那么他是公主派来的?难道公主是想趁着裴晔不在把她抢走?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要和她过不去!
不等海潮想明白,只听“锵锵”两声,外面两人竟拔出兵刃打了起来。
海潮听着外面打得甚是激烈,不由暗暗心惊,那侍从的武艺恐怕在她之上,李将军竟然也和他打得难舍难分。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盼着哪边赢——裴晔固然可恶,落到清河公主手里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高手过招,分胜负就是一瞬间的事,没过多久,外面声音戛然而止,海潮听见还刀入鞘的声音,心不由跳到了嗓子眼。
“你拦不住我,”开口的是李将军,“裴御史买的是你几日效忠,犯不着将命搭上。”
海潮心脏直直往下一落。
可不等她多想,门已经开了。
她还维持着从床上翻下来的姿势,侧躺在地上,听见脑后脚步声走近。
接着来人绕到她身前。
海潮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的李将军。
出乎意料,此人并非她想象中身形高状魁伟的男子。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量比她长不了多少,面白无须,五官秀丽阴柔,乍一看还有些雌雄莫辨。
似是看出她的愕然,来人一笑,眼睛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我们在外面说话,小娘子想必已经听见了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是清河公主让李将军来抓我的?”
来人不发一言,只是笑着抽出腰间长刀,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海潮大骇,难道公主派人来不是抓她,是杀她?
可李将军只是蹲下身,用吹毛断发的刀锋割开缠在她手上的布条,接着又割断了她脚踝上的束缚。
海潮这才发现绑她的人还很是细心地在她手腕和脚踝上裹了一圈柔软的毛皮。
被绑了一夜,筋肉僵硬,骨头酸疼,胳膊和腿脚几近麻痹。
她先坐起身,活动了一会儿手腕和脚踝,这才站起身:“公主要抓我,李将军提前松绑,不怕我跑了吗?”
李将军道:“小娘子误会了,公主只是命李某放了你。”
海潮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李将军:“公主行事一向全凭喜好,我不敢妄加揣测,总之公主的确是命我放了小娘子,小娘子想做什么,悉听尊便。”
海潮将信将疑:“那我可以走了?”
李将军点点头:“请便。小娘子若是想要去底舱演百戏,恐怕要抓紧了。”
公主是知道她打算去底舱的,海潮觉着她与其说是帮自己,不如说是想和裴晔对着干,看他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