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天竟才看了两行字。
“看完不曾?”他故意问。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了起来:“那么多字,哪有那么快!”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这样看下去,恐怕到天黑都看不完。”
他收起案卷:“罢了,我同你说一遍。据邻人言,那寻橦童子时常遭受他人欺凌,尤其是在失火之前那段时日,因他体格逐渐长大,不如幼时那般轻盈灵活,屡次在登台时出岔子,事后便被班主或教习往死里打。”
“可是他总要长大的,总不能一辈子爬竿吧?”海潮道。
“一般来说,等这些小童年岁渐长,便要去演别的戏目,譬如吞剑吐火、跳丸弄剑、鱼龙漫衍等戏,或者是夏育扛鼎之类的呈力技,可那些戏目都已有人,旧人不退也没有他的位置。那邻人说那些人常常抱怨这小童蠢笨,学不会新技艺,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教的人藏私便不得而知了。”
海潮有些感同身受,她最艰难的那几年至少身边还有梁夜,还有村人照拂,可那寻橦童子却只能一个人挣扎求生。
“不过那童子倒也找到了一条出路,便是驯猴。出事之前两三年,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病猴,偷偷养着,竟然叫他养活了。据说那猴子颇通人性,似能听得懂人言,特别听那寻橦童子的话。那童子知道寻橦戏不长久,便偷偷背着人练起驯猴。
“大火前几日,恰逢梁王府老太妃寿辰,梁王设宴款待皇亲群臣,也召了这些伶人去演百戏,那童子演寻橦戏时从竿上跌落,太妃与梁王十分不悦,可就在那时,那竿顶忽然冒出一只身着彩衣戴着花帽的猿猴,提住那小童的脚踝将他甩回竿上,一人一猴自竿上跳下,向太妃鲜花舞蹈作揖拜寿,逗得太妃连连大笑,当日的宾客无不称奇,百戏班也得了许多赏赐。”
海潮纳闷:“既然太妃满意,那些人还得了赏,不是好事么?”
裴晔道:“不然。那童子自作主张,又在梁王府大出风头,只会招人嫉妒。事后他果然又遭了一顿毒打。”
海潮明白过来:“所以你以为他为了报复,放火烧死了那些人?可就算是这样,和这条船又有什么干系呢?难道是那些死者的冤魂作祟?”
“这便不得而知了,”裴晔道,“我只将知道的事说与你听。”
海潮:“那只猴子呢?后来去哪儿了?”
裴晔:“案卷上无人提起,或许已葬身火海,抑或与那童子一起失踪了。”
海潮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裴晔问。
“暂且没有了。”
裴晔忽然抬起眼皮,直视海潮双眼,原本淡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我说起梁王的时候,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海潮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知她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过去:“我一个平民百姓,又不认得那些达官贵人……”
“别人你不认得,梁王肯定认得,”裴晔道,“那时的梁王便是当今的天子。”
海潮心知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偏远边民,只觉听着耳熟,倒没想到这一节……”
裴晔显然不信:“你究竟是何人?登船那日,为何在船下唤我?”
原来他那天真的看见了!
海潮一阵心慌:“我……我只是认错人了……”
“哦?你原本以为我是何人?”
“一个朋友……”
裴晔看她的脸色便知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是你情郎?”
海潮脸霎时变得滚烫。
“他与我很像?”裴晔又问。
海潮不敢看他那张脸,生怕叫他看出些什么:“也不是很像,离得远,没看清……”
裴晔不再追问,拿过她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汤给她。
海潮不疑有他,正好有些渴了,端起来就喝,一口苦茶入喉,苦得她龇牙咧嘴:“这茶好苦,好苦!”
裴晔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面不改色,轻蔑道:“这点苦都受不了。”
说罢放下茶碗向门口走去。
海潮道:“你去哪里?”
“去底舱,看百戏,你随我同去,”裴晔顿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还有,记得称呼我‘主人’。”
海潮有些不服气,明明他那下属称呼他“公子”,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叫“主人”。
但想到清河公主的事上她算是欠他一份人情,还是捏着鼻子道:“知道了。”
裴晔不动,只盯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只得道:“知道了,主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斋,走到廊庑上,一个侍从上前行礼,捧出一个长匣:“公子命属下找的物件,已找到了。”
裴晔颔首,转头看了海潮一眼:“拿着。”
海潮不明就里地接过匣子捧着,匣子挺沉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晔似是有些忍无可忍:“打开。”
海潮打开匣子一看,匣子里装的竟是她的刀!
奴隶上戏台是不能带兵刃的,她昨夜去替陆姊姊他们筹措玉石,抵了自己还不够,便忍痛将刀也抵了。
没想到竟能失而复得,她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将刀拿出来,在脸颊上贴了贴,又摩挲刀鞘。
她将刀挂回腰带上,方才想起感谢裴晔:“多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