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瀚麟每回提到他的昙远师兄便会有些为难,踌躇片刻方才点点头道:“昙远师兄与其他师兄有些不同,他是半路出家的,其实到这昭明寺还不到两年。”
海潮吃了一惊:“那他怎么会是主持的亲传弟子?他来昭明寺之前又在哪里?”
“我悄悄找其他师兄打听了一下,”程瀚麟挠挠光溜溜的头顶,“听说昙远师兄本来不是昭明寺的,是主持的一位多年挚友,建业一座大寺的高僧推荐来的,所以昙远师兄算起来入门是师兄弟几人之中最晚的。”
“可知他是哪年出家的?”梁夜若有所思道。
程瀚麟摇摇头:“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含糊过去了。我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看看他的度牒,可是他很警觉,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偷偷搜了他的柜子、衣箱和行囊,可是都未找到度牒,大约是随身带的。”
陆琬瑛蹙眉道:“度牒并非什么机密,为何要随身携带?””他会不会根本没度牒?“海潮突发奇想,“难不成是个假和尚?”
程瀚麟摇摇头:“不会,昭明寺是郑氏的家庙,不可能容许没有度牒、身份不明的假僧人混迹其中,他在入寺时主持一定查验过度牒。”
顿了顿:“何况官府每年检籍括隐,也会遣人来核查寺僧数目和身份,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关的。”
这下子海潮也不明白了:“度牒上有些什么东西?”
程瀚麟道:”有出家的年月日期、当时的年龄、剃度的寺庙……还有俗家名姓之类……”
“出家的时间没什么好隐瞒的,”海潮试着分析,“难道他的俗家身份有什么问题?”
她看向梁夜:“小夜,你说呢?”
“这些问题最好直接问他本人。”
三人都是一愕。
“问他本人,他会告诉我们么?”程瀚麟道。
“我们在他眼中只是孩童……”陆琬璎也不无担忧。
“万一他是坏人呢?”海潮也道,“你不是说他可疑么?我也觉着他不太对劲,每次哪里出事总是有他。”
梁夜道:“我们的身份查案多有不便,需要借助外力,可疑的未必是坏人,也许只是别有目的。”
海潮不禁想起上个秘境那个绿眼胡人少年碧琉璃,他也隐瞒了身份,但最后还帮了他们不小的忙,难道昙远也是同样的情况?
程瀚麟听梁夜这么一说,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也觉着昙远师兄不是坏人,不说别的,他有数不清的机会向我们下手,可是却帮了我们不少忙。”
梁夜颔首:“他明知你在查探他的消息,却佯装不知,默许你查下去,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程瀚麟大吃一惊:”昙远师兄发现我在查他?何时发现的?我明明很小心……可是子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梁夜回答,他先明白过来:“莫非子明让我去查他,也是试探之意?你知道我会露馅……”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富商的公子皮薄馅大,谁看不出来。
梁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出事的院子找昙远。”
顿了顿,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和玉书去一趟悲田坊,问一问那孩童,他如何知道阿水姊姊出事时阿水在场,是听谁说的。”
陆琬影点头道好。
程瀚麟嘟囔道:“子明下回也提前说一声,万一昙远师兄真有歹心呢……”
随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子明定是一早知道昙远师兄并非坏人,子明果然料事如神……”
海潮:“……”
四人遂分头行动。
海潮与梁夜走到郑大娘的院门前,刚好见昙远推门出来。
“昙远师兄!”海潮喊了一声。
昙远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小海潮,你怎么又来了?”
又看了一眼梁夜:“哟,这回还带上了小诸葛。不过就算是小诸葛,我也得请你们离开,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梁夜对他话里的戏谑意味不以为意,只道:“我们想看看郑郎君的尸首,还请昙远师兄行个方便。”
昙远愕然抬了抬眉毛:“尸首有什么好看?”
“既然不好看,昙远师兄又为何要看?”梁夜淡然地反问。
“你怎知我……”昙远话说到一半,垂下头摇了摇,无可奈何地一笑,“没想到我竟被一个孩子套了话。说吧,你们到底有何贵干?”
“我们也想知道昙远师兄有何贵干,”梁夜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我们在病坊被人袭击那一夜,你刚好出现在那里,怎么也不像巧合。”
他说话时已完全没了孩童的口吻,虽然嗓音稚嫩,却俨然是成年人的语气。
昙远竟也不以为怪,似乎理当如此。
他哂笑了一下:“我告诉过海潮,那日恰逢我当值巡夜,刚好路过病坊附近,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顺手帮了你们一把,难道有什么不对?”
“我后来找人打听过,那晚你并未轮到巡夜,你会出现在那里并非巧合,让我猜猜……”
顿了顿:“你其实是跟着海潮来的。”
这下连海潮也吃了一惊:“怎么会……”
梁夜继续道:“你本该在昭明寺的僧寮中睡觉,你会出现在病坊附近,无非三种可能。其一,你怀疑我有问题,半夜来查探。这不可能,因为你从未见过我,不可能那么早对我起疑。
“其二,你是跟着那偷袭我们的假妖怪来的,躲藏在附近,关键时刻出手救了我们。但是那个假妖怪并非昭明寺中人,你在寺中如何知道此人会对我们动手?
“其三,那一夜你去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恰巧遇到海潮,对她起了疑,于是尾随她来到病坊,在外头偷听我们说话。准备离去时,恰好那假妖怪偷袭我们,你在外等候着,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那夜海潮来病坊之前去过一个地方,那就是停着林三郎尸首的佛堂。只有在那附近见到海潮才是最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