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管事笑了笑,神色有些凄凉,欷歔道:“别看她长开了人高马大的,刚到这府里时还瘦瘦小小的,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许多下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夫人怎么带这么个小婢子来陪嫁,不像个小娘,倒像个小子。”
梁夜目光动了动:“她进郑府的时候多大?”
郑管事想了想:“她与先夫人差不多年纪,当是十四五岁。”
昙远继续问:“听说她嫁过人?”
郑管事点点头:“她和郎君手下一个护卫相好,可惜两人成婚不久,那护卫替郎君去江州办差,遇上匪徒截道,人没了,阿郭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这是哪年的事?”昙远问。
郑管事道:“大约十二、十三年前。阿郭的男人是隆兴三年四月里出事的。”
“郑管事记性真好,”昙远意味深长地道,“你方才还说和郭娘子不熟,他们夫妻的事,都不用怎么回想,连何年何月都一下子说了出来。”
郑管事抬袖擦擦脑门:“郎君谬赞,不是老奴记性好,是因为阿郭出事,难免回想起从前的事,想到她嫁人的事,就顺便回想了一下是哪年哪月,正巧郎君问起,立刻就能答上来……”
“那还真是挺巧的。”昙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郑管事附和。
“郑管事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不是因为那年刚好先夫人怀了大娘子么?”梁夜忽然开口。
郑管事一脸惊愕地看向他,只觉少年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个对穿。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地笑了笑:“老奴糊涂,倒没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儿去。”
“先夫人怀孕,正是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旁照顾的时候,”昙远道,“怎么郭娘子偏偏这时候嫁人?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不能等她家娘子生完孩子再成婚么?”
郑管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方才说:“是先夫人的意思,她见两人情投意合,阿郭她婆母身子骨又不好,急着抱孙子,先夫人说自己身边不缺人伺候,就催阿郭出嫁尽孝去了。”
“原来如此,”昙远颔首,像是接受了这种说法,“那她丈夫死后,她又回先夫人身边了?”
郑管事点头:“阿郭守了寡,按说她这样是不能再在回内院做事了,娘子怜她无依无靠,还是让她回来了,只是不能再近身伺候,就替娘子管着院子里的事和账目。”
昙远盯着他看了会儿:“郭娘子与亡夫是否生过孩子?”
郑管事摇摇头:“应当没有吧……老奴是没听说过,如果有孩子,她总要带在身边的。”
“郭娘子喜不喜欢孩子?”梁夜问。
郑管事有些诧异,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想了想道:“她管着悲田坊,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吧。”
“她和府上的小娘子、小郎君可有来往?尤其是先夫人生的两位小娘子,是她旧主的孩子,她那么忠心,想必也对这两个小主人关爱有加了?”
郑管事道:“阿郭待两位小娘子自然是没话说,虽然平日里见不到,但每年她都要下人带些亲手做的针线给两位小主人。”
顿了顿:“至于小郎君……先夫人不太喜欢小郎君,阿郭是先夫人那院里的人,与小郎君没什么来往的,先夫人走了以后,她自请去替夫人守墓,守了两年,后来郎君为了先夫人的心愿,在这里设了悲田坊,便将阿郭叫来管着。”
“那郭娘子和如今这位郑夫人可有什么来往?”昙远又问。
郑管事:“阿郭不喜欢郑夫人,这是有眼睛都能看出来的事。有几次都挂在脸上了。”
“为何?新夫人进门的时候,她不是早就离开郑府了么?”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她是先头夫人的婢女,先夫人又待她恩重如山,两次搭救她,她感恩戴德,自然对取代旧主的新夫人看不惯。”郑管事道。
“可是郑郎君这样的家世人才,也不太可能一直不续弦,为亡妻守一辈子吧?就算他愿意,家人族人也不答应啊。迟早有人成为郑夫人,她又何必迁怒于郑夫人?”
“话是这么说……”管事目光躲闪,似有些难以出口。
“郑管事但说无妨,这里的话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昙远道。
郑管事这才道:“许是因为新夫人在建业的名声不太好吧……容貌又有瑕,门第家世也差着先夫人一截……”
“只是因为这些么?”昙远目光炯炯地盯着郑管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私怨?”
郑管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们都不怎么认识,能有什么私怨?”
“我在问郑管事,怎么郑管事反而问起我来了,”昙远话锋突然一转,“方才我勘验尸首,发现郭娘子有生产时留下的伤痕,郑管事却说她不曾生育过,这是为何?”
郑管事脸色由红转白:“老奴与阿郭也不太熟悉,或许她同旁人说起过,老奴只是过耳即忘,没往心里去。眼下官人这么一说,老奴倒想起来了,依稀仿佛听过这么一嘴……”
“那她生下的孩子呢?”
“小儿夭折是常事,或许生下来就夭折了吧。”
昙远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了些威胁的意味:“我明白,郑管事为郑家效力多年,对主人忠心耿耿,为了主家的名誉着想,很多事不便说出口。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外表光鲜,台面之下难免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来我一个外人对这些阴私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是事关人命,郑管事若是再遮遮掩掩,不但对你的主人有害无益,要是耽误了官府办案,连你也要被问罪的。郑管事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县衙的大牢罢?”
郑管事花白胡子颤抖起来,握着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老奴不敢有所隐瞒。”
“看来郑管事是铁了心要装傻,那我只好直接问了,”昙远冷笑了一声,“郑小郎君是不是郭娘子生的?”
第158章姑获歌(二十六)“你为什么
郑管事骇得双腿打颤,几乎跌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见到他这副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如实说出来,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郑管事终于咬咬牙,一点头:“没错,小郎君是阿郭所生。”
昙远:“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不是说你们郎君和先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么?怎么会动你们先夫人身边的人?”
顿了顿:“你可别糊弄我说是你们先夫人安排的,要是那样,也就用不着编出一个友人家的歌姬,瞒着你们先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