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若云姑娘」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他之前最大胆的猜测,还要复杂、还要惊人!
他感觉自己彷彿在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而这个秘密的核心,似乎与那高踞咸阳宫的秦王,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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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轔轔驶离清音阁。车厢内,沐曦摘下覆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深思的容顏。
「杨婧,」她低声吩咐,「去查那个薛昭。韩国遗族,在咸阳经商,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诺。」杨婧领命,随即又问:「那熊駟……要一併查了吗?」
沐曦眸光清冷,语气果断:「熊駟不必,一个紈絝子弟罢了。但要查他父亲,太僕丞熊騅。我要知道这位掌管王上车马与咸阳马政的官员,近日有何异动,与哪些人过从甚密。」
「明白。」
而在清音阁二楼,薛昭独立窗前,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脸上温文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探究。
他招手唤来心腹,声音低沉而清晰:「动用我们所有的眼线,细查徐奉春之女『若云』的一切。她何时出生,师从何人,过往十几年的一切踪跡,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咸阳的长街上,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场无声的调查,已在两条平行的线上,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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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辰时刚过,沐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清音阁二层。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纱轻覆。
薛昭早已等候在此,见她上来,立即起身相迎,风度无可挑剔。「若云姑娘,信守承诺,薛某感激。」
「薛先生客气。」沐曦微微欠身,在他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几,上面已摆放着一套精緻的茶具,一盏热气腾腾、茶香清洌的茶汤已为她斟好。而在茶具旁,则放置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铺着玄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古物。
那是一件青铜器,形制古朴,约莫巴掌大小,整体作一隻蜷伏的猛虎之形,虎身佈满斑驳的绿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铸造的精湛工艺,虎目镶嵌着两颗已然黯淡的黑色玉石,透着一股兇悍而神秘的气息。
「此乃薛某家传之物,」薛昭指向那青铜虎形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只是其来歷眾说纷紜,有人说是西周兵符之属,有人言是巴蜀巫祝之器,更有人认为是春秋时某个小国的镇墓兽……薛某才疏学浅,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姑娘不吝赐教。」他目光诚恳,彷彿真的为此物困扰多时。
沐曦隔着面纱,细细端详了片刻。她自然看得出,这青铜虎形器纹饰带有浓厚的楚地风格,应是战国早期楚国贵族所用的「虎钮錞于」的一部分,用于军旅或祭祀,并非什么难以辨认之物。薛昭此问,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并未点破,只是伸出纤指,虚虚点向虎身一处特定的云雷纹,声音平静无波:「薛先生过谦了。小女子浅见,观此物锈色与这处纹饰,或与战国楚风有所关联。但具体为何物,渊源为何,小女子学识有限,实不敢妄下断语。」她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既不显无知,也不露锋芒。
薛昭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果然,她看出了端倪,却不点明。这份谨慎与聪慧,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沐曦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关切地问道:「可是这茶不合姑娘口味?薛某可让店家更换。」
沐曦微微摇头,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自矜:「薛先生好意心领。只是……小女子脸上的瑕疵,实在不愿示于人前。还请先生见谅。」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薛昭立即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体贴:「原来如此,是薛某考虑不周。姑娘请自便,隔着面纱浅酌也无妨,薛某绝不会介意。」他展现出十足的风度,随即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从咸阳风物谈到古籍典故,言谈间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试图营造轻松融洽的氛围。
然而,在几番间谈之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彷彿只是不经意的好奇,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说起来……听闻徐太医当眾言明,捨不得姑娘出嫁,要让姑娘常伴膝下。薛某冒昧,不知此意,是出自太医一片爱女之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锁定沐曦的面纱,彷彿想穿透它看清背后的真实情绪,「还是……亦合了姑娘自身的心意呢?」
他进一步试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若姑娘将来……遇上了倾心相许之人,太医此言,岂非也会成了束缚?姑娘难道也甘愿为了顺从父意,而错过良缘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鑽,直接指向她个人的意愿与情感,试图撬开她心防的一角。
沐曦执着团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纱下,她的眼神倏然转冷,果然来了。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将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飘忽,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家父的安排,自有其道理。至于良缘……」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世事如棋,谁又能断言,何为良缘,何为束缚呢?薛先生,您说是不是?」
她巧妙地将问题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散去,不落丝毫痕跡。
「姑娘所言极是,世事如棋,缘法难测。」他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薛昭为沐曦斟上一杯新茶,语气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感慨:
「不瞒姑娘,这咸阳城在薛某眼中,不过是金玉其外的浮华之地。直至那日听闻姑娘『评判朝代价值』的高论,方知何谓空谷足音。」
他目光诚恳,言语也变得更加直接:
「薛某这些年漂泊四方,所见不过是趋炎附势或墨守成规之辈。唯有姑娘,身在闺阁却能洞观古今。这份见识,令薛某既感钦佩,更心生……嚮往。」
(他刻意在「嚮往」二字上稍作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请恕薛某唐突,我无意冒犯,只是不忍与这样的慧心之人失之交臂。不知薛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时常与姑娘煮茶论道,做一对……倾盖如故的知音?」
薛昭的话语在茶香中缓缓落下,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恳切与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闺阁女子的温婉与无奈:「薛先生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能与先生谈古论今,小女子亦觉受益良多。只是……」
她语调微转,带上了一丝为难:「家父对小女子管教甚严,将小女子视若眼珠,等间不愿我与外人多作往来。虽说家父极是疼爱,万事皆愿依我,但这频繁外出……只怕他老人家知晓后,会徒增忧虑。」
她既未答应,也未断然拒绝,只是将「父亲的担忧」这面盾牌稳稳立起,将薛昭的进击轻巧地挡了回去。说完,她从容起身,微微欠身:「时辰不早,小女子该回去了。告辞。」
薛昭起身还礼,目送她离去,心中波澜微兴。她的回应在他预料之中,但那份不置可否的态度,反而更勾起了他的探究欲——她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隔日,杨婧低声回报初步调查结果:「薛昭,确是韩国遗族,家族在阳翟世代经营古玩,信誉尚可。其人背景乾净,并未现与其他势力有明显勾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约一年前曾大病一场,之后行事似乎更为低调内敛,与此前张扬的商贾作风略有不同。」
沐曦娥眉微蹙。背景如此乾净?一个普通的韩国商贾,能有这般见识与气度?她直觉不对。
「再去查,范围扩大。他病癒前后接触过哪些人,平日里除了生意,还与哪些3教九流有来往,我要知道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