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紧紧拥着她,声音因兴奋而低沉灼热,「好一个『六个时辰』!此乃阳谋之极致!他们非但不会怨懟,反而会感恩戴德、争先恐后!」
沐曦依偎在他怀中,抬起头,眸中流光清澈,带着一种纯然为他分忧解烦的娇憨,软声道:「而且呀,王上,您想,他们若要长居咸阳,就近等候灵药,岂能不先遵我大秦法度?这咸阳城内,量布用秦尺,称米用秦斗,行文上书需用秦篆,往来车驾也需合乎秦轨…这可是最基本的规矩了。他们为了这『六个时辰』,自是会拚命去学、去改,生怕有丝毫行差踏错,耽误了天大的机缘。这『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推行起来,岂不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此言一出,无疑是将这阳谋的妙处推向了巔峰!不仅解决了人员迁徙的问题,更将文化与制度的统一巧妙地绑定在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之上。
嬴政闻言,眼中精光爆闪,更是畅快无比:「好!好一个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曦此计,环环相扣,洞悉人心,已臻化境!得卿如此,实乃天赐孤于大秦!」
笑声渐歇,嬴政恢復帝王的沉稳与莫测,指尖轻敲案几,思绪如电:「然,此等精妙之局,其种子却不能由朝堂亲自播下。太过刻意,反惹疑竇,落了下乘。」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深邃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洞悉人性的弧度,扬声道:「来人,传太医令徐奉春。」
不多时,徐奉春便小跑着入殿,恭敬行礼:「老臣参见王上,参见凰女大人。」
嬴政并未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吩咐:「徐太医,『九转还元汤』炼製之事,需加紧筹备。其中所需诸般辅药,皆需天下顶级珍品,太医院库存若是不足,也需早做计较,以免届时误了『药效巔峰的六个时辰』,徒留遗憾。」语调平常,却带着深意。
徐奉春是何等机灵之人,闻言先是一愣,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药效巔峰的六个时辰』?这…这是何种讲究?老夫从未提及过啊…
随即,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劈过一道惊雷!他猛地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医嘱,其中蕴含的深意让他瞬间吓得肝胆俱颤,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内里衣袍瞬间湿透!
(我的老天爷啊!那『九转还元汤』本就是老夫瞎掰扯出来的玩意儿,里头哪有什么非『冰雾草』不可的关窍!如今…如今王上金口一开,亲自给这虚无縹緲的灵药又加上了一道『六个时辰』的紧箍咒!这…这哪里是在说药理,这分明是…分明是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啊!老夫我…我竟成了这盘棋上递消息的那枚棋子!)
他越想越怕,这等牵扯天下权贵、动摇六国根基的绝密谋划,他竟被置于漩涡中心。
但他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异样,甚至不敢让冷汗从额角滑落,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戳进胸口,声音极力压制却仍不免微颤:「老…老臣遵旨!王上思虑周详,老臣…定…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误了时辰!」
从章台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中退出来,徐奉春脚步虚浮,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蹌地走回太医院。一进门,他便瘫坐在席上,大口喘气,接连灌了好几杯凉茶,才觉得魂儿稍稍归位,但后心那冰凉的湿意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的惊险。
他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上那平淡的话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果然,不出半日,便有数位消息灵通、携带重礼的权贵「恰好」前来太医院拜访,名为探讨医理,实则言语间极尽奉承与试探,杯盏交错间,旁敲侧击,只为打听那「九转还元汤」的丝毫奥秘。
徐奉春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此刻却赔尽笑脸的贵人,心中更是雪亮,也更加恐惧。他知道,戏台已经搭好,王上正在幕后看着,而他这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主角」,必须把这场戏唱得滴水不漏。
他脸上堆起惶恐为难之色,先是摆出一副吓破了胆、守口如瓶的模样,连连摆手:「诸位大人莫要为难老夫!此乃宫中秘辛,王上严令,洩露半字,老夫这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在被对方用重礼和「诚意」反覆「磨」了许久之后,他才彷彿终于被软化,屏退左右,紧紧关上门窗,做贼般压低声音,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我可是冒着杀头大罪」的惶恐与神秘,对围上来的眾人颤声道:
「唉…诸位大人如此盛情…老夫…老夫就再多嘴一句,此乃千刀万剐的大罪啊!」
他声音颤,「那汤…神效无比,然…然药性至烈,如朝露曇花,须得在六个时辰内服用,方能锁住药力,成就完美道基!迟一刻,则药效十不存一啊!」
他看着眾人骤变的脸色,继续添柴加火,掰着手指数道:「况且,莫只盯着那主药『冰雾草』与药引『圣涎』。辅药哪样不是天地珍品?百年的老蔘、天山的雪莲、西域的藏红花、南海的珍珠粉…样样都需提前备妥,品级稍有不足,便是云泥之别!老夫这太医院库房空空,届时王上恩赐下来,您若无药可煎,岂不…岂不痛失良机,辜负圣恩?」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眾权贵心中炸响!
六个时辰!
这个时限如同最紧迫的催命符,又像是最诱人的鉤饵。从齐楚燕赵旧地赶赴咸阳,路途遥远,绝无可能准时到达。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举家迁徙,定居咸阳!还必须是离皇城最近、消息最灵通、交通最便捷之处!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权贵圈子里无声而疯狂地蔓延开来,最终衝破了高门大户的围墙,化作一场席捲整个关中地区的迁徙风暴。
咸阳城外,涇水河畔,原本寧静的官道如今车马喧嚣,尘土飞扬。
一队队装饰华贵、却满是风尘的马车牛车绵延数里,吱呀作响。从楚地来的车驾上雕着蟠螭纹,齐地的车厢宽大异常,而来自燕赵的车辆则显得朴实刚健,如今却都混杂在一起,挤在通往咸阳的驰道上,缓慢前行。
「快些!再快些!误了时辰,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一名穿着锦绣深衣、明显是某位齐国贵族管家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呵斥着驾车的僕役,一边紧张地护着车上沉甸甸的箱笼。
路边简陋的茶棚里,几名本地老秦人模样的农夫歇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
「额滴个娘嘞…这都是第几拨了?从哪儿来这么多阔气老爷?」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咂舌道。
旁边稍显机灵的后生压低声音:「听说是关东来的贵人,都赶着来咸阳定居哩!」
「定居?咸阳城里哪还有地儿给他们住?怕不是连耗子洞都抢破头了!」老汉嗤笑。
「嘿,您老这就不知道了不是?」后生得意地卖弄刚听来的消息,「城里是没地儿了,可周边这地价,那是一天一个样!听说渭南那边一片荒坡,昨天都被一个楚国来的贵人用金饼砸下来了,眼都不眨!说是立刻就要起大宅子!」
咸阳西市,原本就是商贾云集之地,如今更是热闹得快要炸开锅。
来自六国的遗贵们带着海量的金钱涌入,几乎买空了市面上的所有高级建材——上好的秦川木料、蓝田的美玉、南山的石材…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本地商人们先是惊愕,随即陷入狂喜。
「没货了!真的没货了!这位大爷,您就是要了小人的命,小人也变不出那么多楠木了啊!」一个木材行的老闆对着一位衣着华丽、口音古怪的韩地贵族连连作揖,脸上却笑开了花,「要不…您看看这批新到的松木?也是极好的,就是价钱嘛…比上月贵了那么3成…」
那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宅邸,或者宅邸尚未建成的贵族们,则纷纷涌向咸阳内外的驛站和客栈。一时间,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人满为患,房钱暴涨。往日里只接待行商脚夫的普通旅舍,如今门口却停满了贵族的马车,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们捏着鼻子,勉强住进略显简陋的房间,却无一人抱怨,只因他们离那「希望之地」咸阳,又近了一步。
甚至连咸阳周边的卫星城镇,如櫟阳、云阳等地,也突然变得炙手可热。一些动作稍慢,或者财力稍逊一筹的贵族,眼见咸阳核心地带已无立锥之地,便退而求其次,在这些周边城镇大肆购地置业。他们挥舞着金饼和布币,同样以远市价的豪阔手笔,瞬间拉动了整个京畿地区的经济。
金钱如同流水般涌动,工匠、劳工的需求量激增,酒肆、饭馆、车马行无不生意兴隆。整个咸阳及其周边,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移民潮而陷入一种奇特的、繁荣而忙碌的亢奋之中。
六国遗贵脸上没有被强迫离乡背井的悲苦,只有一种生怕落于人后、错失仙缘的极致急切,以及对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长生」之望,所產生的无限憧憬与焦虑。
章台宫高处,嬴政与沐曦并肩而立,遥望着城外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
「曦,」嬴政的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这天下人心,有时比千军万马,更好驱策。」
沐曦微笑不语,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一场不费一兵一卒,却足以动摇六国旧贵根基、彻底巩固中央集权的宏大迁徙,就在这看似无害的「六个时辰」之约下,拉开了序幕。咸阳,这座帝国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度,吸纳着整个天下的养分,变得愈强健而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