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眼神有能量,侍卫的身上怕是已经被捅得千疮百孔,但魔王没有下令,他不敢离开,被这么骇人的目光注视着,他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和魔王对视,只得盯住了桌角。
魔王也不说话,于是书房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诡异得仿佛在同什么东西进行无声的角力。
如果侍卫有足够的勇气与魔王对视,恐怕会现,那瘆人的目光并不是针对他的,或许,更多的是针对魔王自己。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慢慢流逝,沉重而危险的气氛却毫无改变,侍卫实在受不了这种拷问般的沉默了,他艰难地开口道“属下……属下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
布兰克仿佛如梦初醒,他泄出一口气,软软瘫在椅子上,书房中迫人的压力顿时消散。他看向同样松口气的侍卫,低声道“下去吧。”
“是!”
侍卫撑着疲软的双腿,以尽量体面的姿态挪到房门口。
待他走出房门后,布兰克又深吸了几口气,闭眼,睁眼,再闭眼,弯起嘴角,耷拉嘴角,再弯起嘴角,如此反复。
他在寻找平日里布兰克应有的表情,他怕现在把希雅从翅膀里捞出来,她会被自己的眼神吓到。
数次尝试后,布兰克脸上逐渐挂上平和温柔的笑意,但心中的阴霾没有衰减分毫——他能感受到,刚才那莫名的恶意并非来自于莱斯的残魂,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更可怕的是,他并不完全为希雅的安全感到庆幸,他竟有种隐约的懊恼与期待如果真的做了,会怎么样呢?
对于希雅来说,自己或许才是最危险的存在……布兰克恍然生起这个念头。
他呆滞地望了会儿墙壁,松开翅膀,伸手把希雅抱到怀里。少女早已不再颤抖,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只是送个文书而已,没什么好害怕的呀。”布兰克扯起嘴角,一边揉着少女的颅顶,一边以尽量明快的语气说道。
“……嗯。”
希雅脑袋顶着布兰克的胸膛,闷闷地回应道。
许久,她张开双臂,重新抱住布兰克,“我知道。”
她没有抬头。
手臂上传来滚烫的触感,很快转为冰凉。
布兰克猛然惊醒,恍如做了场噩梦。
房间静寂无声,床铺柔软温暖,希雅蜷在布兰克的怀里,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头枕着他的臂弯,安稳地睡着。
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布兰克的皮肤上,酥酥痒痒的,无论怎么想,都是平静祥和的,令人感到幸福的一夜。
可那湿漉漉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布兰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希雅的脸颊,同样湿漉漉的。
“希雅……?”
布兰克轻唤希雅的名字,将背对着他的少女轻轻掰过身。
寂静的黑暗中,他看到希雅闭着眼,无声地淌着泪。
一串串泪珠顺着苍白的脸庞滑落,落到他的手臂上,落到枕头上,悄无声息地被布料吸收,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径直融入了黑暗。
布兰克怔然望着希雅,他原以为希雅做了噩梦,但除了不断滴落的泪珠外,她的表情可说得上是平静,平静得如同沉入深水的雕像,他一时陷入了迷茫,不知该不该唤醒她。
泪水划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皮肤,骨骼,还有最深处的心脏,都被灼烧得痛。
布兰克伸出手,想拭去希雅眼角的泪水,他的意识恍惚了一瞬,清醒过来时,手指已搭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其实这才是最安定的,能够一了百了的方法啊。
更何况,这样柔弱不堪的,哭哭啼啼的样子,和最初的她相差得也太远了……恋爱游戏,也该玩够了吧?
在日间,在人前,所吐露出的,连自己都快深信不疑的爱意,于夜深人静之时,被不知来源的恶意浸染。
布兰克指尖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怀中的少女似有所觉,忽然紧紧抱住了布兰克,满脸的泪水都擦在了布兰克的胸膛上,她的嘴角绷起,带着哭腔呢喃道“不要走……”
“……”
心脏又被烫了一下,布兰克猛地缩回手,他直直地盯着自己颤的手指,盯了许久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而后慢慢地蜷起手掌,声音沙哑地回应道,“我没有要走。”
他学着从前的模样,将少女脸上被冷汗润湿的碎撩至她耳后,温柔地轻吻她的侧脸,“我不会走。”
“不要走……”
“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