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凉得像冰,在暮色中轻轻抖。
“郡主,”傅明月说,“这些话,你可对他说过?”
赵念祯摇头:“他那日只一味自责,说他不是良配,说他给不起我将来,我听着,只觉得他并不信我,他信的,是那些他自幼听惯了的‘你不配’。”
傅明月沉默。
世间最难破的,不是外敌,是心魔。
沉怀壁困在庶子,罪臣之后的影子里太久,早忘了自己也配得上被坚定选择。
“郡主,”她轻声道,“你可还愿等他?”
赵念祯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摇头。
“我不是要你等他从边关回来,”傅明月说,“我是问你,可还愿等他自己走出来,信你是真心要与他共白头,而不是一时兴起,或是怜悯施舍。”
赵念祯怔怔地望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落下来。
“明月,我能有多少个青春,”她说,“等三年、五年,等他打完了仗,情分早已被磨灭,不如就在现在分开吧。”
傅明月知道她在气头上,取出帕子,替她拭泪:“那就不等,京中公子众多,总有一个你中意的,还不满意,我便去岭南、金陵、南疆为你寻。”
赵念祯听着,眼泪渐渐止了,笑了起来。
窗外暮色已沉,烛火初上。
赵念祯握着那片梧桐叶,许久,就在傅明月以为她不同意时,念祯伸出手:“明月,一言为定。”
傅明月与她拉钩。
从齐王府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傅明月立在朱红角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将她连日奔走的疲惫一并吹散。
她往府中走,行至半途,忽见迎面来了一人,青衣玉冠,步履匆匆,竟是赵绩亭。
二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怔。
“大公子不是往通州去了?”傅明月问。她记得他前日说,殿试在即,要去通州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请教经义疑难的。
赵绩亭望着她,月光下眉目清隽,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憔悴:“提前回来了。”
他没有说为何提前。
傅明月也没有问,极自然地与他并肩往府中去。
走出十余步,赵绩亭忽然看着她,傅明月明白他的意思。
“郡主心里难过,我去看看她。”傅明月简略说了赵念祯应亲之事,隐去了沉怀壁的名字,只道郡主心中有人,却因种种顾虑不能相守。
赵绩亭听着,未置一词。
待她说完,他方道:“你陪她说了这许久,想必自己也乏了。”
“还好。”她轻声说。
赵绩亭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二人沉默着走完剩下的路。到府门时,赵绩亭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递给她。
傅明月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澄泥所制,色泽温润如古玉,砚浅雕一枝寒梅,花瓣半开,似有暗香浮动。
“通州那位老先生家中有藏砚,我瞧着这方不错,先生见我喜欢,便赠与我。”赵绩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傅明月捧着那砚,掌心微微热。
“多谢大公子。”她说。
赵绩亭点点头,转身往自己院中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月光下,他站在梧桐疏影里,青衣被风吹起一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望着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终究都化作了这一眼。
傅明月立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没入月华深处。
那夜,她研了新墨,在那方寒梅砚中,写下一行小字。
笔锋落处,墨迹深深。
次日,赵绩亭入宫赴殿试。
傅明月送他至府门外,他将那只清凉散与参片的锦囊又递过来,与那日送她去国子监试讲时一模一样。
“你在府中等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