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的诵读声早已散去,天光刚亮,御政殿的门就开了。
谢长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新报。秋棠站在下,手里捧着风行驿昨夜送来的最后一份密信抄录本。她没急着开口,等谢长安翻完手里的纸。
“七日内截获十六封。”秋棠说,“前九封还在喊‘正法蒙尘’‘清净受缚’,后七封只问度牒怎么领、官寺备案要什么文书。”
谢长安把纸放下。
“语气变了?”
“变了。”秋棠递上另一本册子,“不再是命令式措辞。有两封用了‘请示’‘恳询’,还有一封提到——若持牒能保僧众安身,免遭奸人冒充牵连,则当细究章程。”
殿内静了片刻。
苏云浅从侧案抬起头。她一直在写东西,这时搁下笔,走到谢长安身边。
“这不是拖延。”她说,“是认了现实。他们原本指望靠民间骚动逼朝廷让步,结果百姓不听那一套。太学生下乡讲课,私塾编三字训,连孩童都在唱‘坏人现形跑光光’。他们再闹,只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谢长安点头。
他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佛法东传之初,佛国借灾民之苦广收剃度,表面是慈悲,实则是抢民心、立根基。但他没有立刻镇压,而是推度牒、设释法台、派博士下乡。不动刀兵,只用规矩说话。百姓看得明白——真修行的人不怕登记,怕的是那些偷女童、迷药害人的假僧。
现在,对方撑不住了。
“礼部有人今早递折子。”苏云浅说,“担心佛子再临会难,建议加强京畿守备,关闭城门。”
“他想多了。”谢长安说,“佛子不会来了。至少现在不会。”
“那下一步?”秋棠问。
“出文告。”
“几道?”
“三道。”
第一道,诏令礼部拟《西域僧侣入东持牒细则》。凡外来僧人,入境须报鸿胪寺,讲经需备案,居留不得过一年,三年一度方可申请续期。高僧可入京辩经,但不得私联地方寺院,不得接受无籍信众供养。
第二道,准三大官寺接待西域使团参访。开放释法台,允许其旁听太学生宣讲。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持牒非禁佛,乃护真修”。
第三道,密令江小鱼暂停对西域商路的额外稽查。所有通关文书恢复常例,税赋不增不减。
“这是放软?”秋棠问。
“是收网。”谢长安说,“他们最怕什么?不是管,是断。断香火,断粮道,断往来。我们一松,他们就知道,低头才有活路。”
苏云浅已在纸上列好条目。
“加一条。”她说,“允许西域高僧三年一度入京辩经。公开进行,由太学主持,胜者得赐金莲盏。”
谢长安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他们争?”
“争比乱好。”她说,“与其暗中串联,不如摆在台面上斗。输的人服气,赢的人有名,朝廷省心。”
“准。”他说,“写进去。”
秋棠记下,转身出去传令。
苏云浅留下整理文稿。她把三条政令并排抄清,又在边上标注执行节点:礼部今日午时前交草案;鸿胪寺明日晨起准备接待;江小鱼那边用加密玉简直通。
“你信不信他们会立刻回应?”她问。
“会。”谢长安说,“三天内必有动静。”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再拖下去,连谈的资格都没了。”他说,“我们放商路,是告诉他们——不是要绝他们生路,是要他们守规矩。他们要是还不懂,那就真成了异端。”
苏云浅停笔。
“其实他们早该明白。”她说,“天下没有白给的自由。你要进来,就得按这里的法来。”
谢长安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南荒裂隙依旧标着红点,比前几日更显。江小鱼的密报还在抽屉里,没拆。他知道深海有事,但现在顾不上。
眼下这一局,必须落定。
一个时辰后,礼部尚书进殿,呈上《细则》初稿。谢长安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准行”,盖印下。
同一时间,鸿胪寺接到通知,准备接待西域使团。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日,京城已有传言:佛国使者昨夜秘密入城,住进西馆驿。
谢长安没让人去查。
他知道,对方是在试探——看朝廷会不会抓人,会不会搜查,会不会刁难。但他什么都不做。任其入住,任其走动,甚至下令守卫不得靠近,只远远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