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的后事办完时,黄土坡落了第一场雪。雪片不大,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下来,给老槐树的枝桠裹上层白霜,也给村口的功德碑描了道银边。窑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枣木柴块“噼啪”作响,把聂红玉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中国烹饪大全》的书影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小石头是踩着雪沫子回来的,黑色的大衣沾着北京的寒气,手里却抱着个红绸布包,像抱着件稀世珍宝。沈承业早早就扒在窑门口盼着,看见他的身影就喊:“爷爷!你可回来了!奶奶都把酱菜熬好了,说等你尝呢!”孩子的声音撞在窑壁上,弹回来,混着雪声,格外热闹。
聂红玉起身给儿子拍掉肩上的雪,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朵,皱了皱眉:“怎么不多穿点?北京比咱这儿还冷。”她转身端来碗姜枣茶,是用当年陈教授教的法子熬的,姜味浓却不烈,“趁热喝,驱驱寒。陈教授的学生们,都还好吧?”
小石头接过茶碗,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他喝了一大口,才打开红绸布包——里面是本烫金封面的计划书,封面上“红玉老字号复兴计划”九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像极了聂红玉当年教他写的“实在”二字。“娘,这是我和分公司的团队做的计划,陈爷爷的学生也帮着出了主意,您看看。”
聂红玉扶了扶老花镜,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慢慢翻开计划书。第一页是张老照片,是年她在北京巷口摆酱菜摊的样子,照片旁边配着行小字:“初心:技立身,德传世”。她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自己冻红的鼻尖,忽然笑了:“那时候你才十岁,蹲在摊旁边帮我收零钱,冻得小手通红也不肯进棚子。”
“我记着呢。”小石头坐在她对面,从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娘,您看这儿——‘传统工艺保留细则’,咱们‘红玉’的酱菜,不管什么时候,‘三晒三腌’的老规矩不能破。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日头晒第一遍,去潮气;下午两点到四点晒第二遍,进香味;第七天的正午晒第三遍,锁滋味。这些都是您和陈爷爷定的,我都写进去了,作为铁律,谁都不能改。”
沈承业凑过来,指着平板上的流程图:“奶奶,我也参与了!爷爷让我画的‘酱菜古法步骤’,你看这个翻缸的图,是不是和你教我的一样?”屏幕上,一个卡通小人正用木桨翻着酱缸,旁边标着“每日辰时、申时各翻一次,每次三十圈,顺时针”,“我还加了备注,说这是奶奶传下来的‘手劲秘方’,翻轻了酱不香,翻重了酱会浑。”
聂红玉点点头,目光落在“现代科技融合”那一页,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上面写着“智能温控酱菜窖”“大数据口味分析系统”“直播带货矩阵”,这些词她听小石头提过,却总觉得不踏实。“石头,”她放下计划书,拿起旁边的铜勺——是陈教授的遗物,现在每天都用来搅酱,“咱们做酱菜,靠的是天日、手劲、良心,这些机器能替代吗?”
她想起o年灾年,陈教授教她腌酱菜,蹲在晒谷场的酱缸边,手把手教她翻缸:“丫头,手是活的,能感觉到酱的温度、稠度,机器再准,也没这手感。”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一双手,却腌出了最香的酱菜,“我怕这些新东西,把老祖宗的手艺给弄丢了。”
小石头早知道她会有顾虑,他打开平板里的视频,是新建的酱菜厂房的画面。“娘,您看这智能窖,不是取代天日,是补老天的不足。”视频里,窖里的温度显示在c,湿度,“黄土坡的冬天冷,夏天潮,以前冬天腌酱要烧火升温,温度忽高忽低,酱味就不稳;现在有智能温控,能把温度湿度保持在最适合酱菜酵的范围,比咱们当年守着窑火控温,还准还稳。”
他指着视频里的木桨翻缸设备:“这设备是我特意让人做的,桨叶是枣木的,和您当年用的一样。它的转是按您翻缸的度调的,三十圈顺时针,力道也经过测试,和您的手劲差不多。但它能小时守着酱缸,不会像咱们当年,赶上收庄稼忙,就误了翻缸的时辰。”
“还有这个大数据,”小石头调出一组图表,“不是让咱们改味道,是帮咱们知道,年轻人喜欢偏甜的酱,老年人喜欢咸香的,南方人爱加辣椒,北方人爱加花椒。咱们还是按老方子做基础酱,再根据这些数据做微调,比如给年轻人出‘微甜酱菜包’,给老年人出‘低盐酱菜罐’,这样既保留了老味道,又能让更多人喜欢。”
聂红玉没说话,拿起铜勺走到灶边,灶上正熬着新的黄豆酱,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满了窑洞。她舀起一勺酱,酱色红亮,挂在勺上迟迟不落——这是“红玉酱”的标准,“挂勺不落,色如琥珀”。“你陈爷爷当年说,‘酱是活的,要顺着它的性子来’。”她把酱倒回锅里,“这些机器,能顺着酱的性子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能。”小石头走到她身边,拿起另一个木勺,学着她的样子翻酱,“娘,您看,机器是死的,但用机器的人是活的。我让技术部的人把您和陈爷爷的经验,都编成了程序——比如酱冒泡的时候,要减小翻缸力道;酱色变深的时候,要降低窖温。这些都是咱们老手艺的精髓,机器只是帮咱们把这些精髓,更精准地执行下去。”
沈承业突然说:“奶奶,昨天张爷爷来送萝卜,说咱们的酱菜在城里市里,年轻人都嫌包装老气,不爱买。我看爷爷的计划里,有羌绣包装的设计,还有小包装的试吃装,这样年轻人就能买回去尝,喜欢了就会再来买。”他从书包里掏出张画,是他设计的包装,上面绣着老槐树和酱菜缸,“我还加了您的故事,说这是黄土坡的奶奶们,用老手艺做的酱菜。”
提到张叔,聂红玉的神色柔和了些。张叔的儿子现在在“红玉”的黄土坡种植基地上班,负责萝卜和芥菜的种植,都是按她当年教的法子,不施化肥,用农家肥,“咱们的菜,是地里长出来的良心,包装再好,味道不行也白搭。”她看向小石头,“直播带货又是怎么回事?我听小玥说,现在年轻人都在手机上买东西。”
“是小玥帮着出的主意。”小石头笑着说,“她的羌绣就是靠直播卖火的。咱们也搞直播,请村里的老人来讲腌酱菜的故事,请承业当小主播,教大家用酱菜做家常菜。您看,这是小玥给咱们设计的直播背景,就是咱们的老窑,火塘、酱缸、老槐树都有,让城里的人看看,咱们的酱菜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做出来的,干净、实在。”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个陶瓷罐,罐身上印着“红玉古法酱菜”,盖子上是个小小的羌绣香囊,绣着“实在”二字。“娘,这是第一批样品,您尝尝。”他打开罐子,酱菜的香气立刻涌了出来,和当年她在晒谷场腌的一模一样,“这是用智能窖腌的,味道和您当年做的,分毫不差。陈爷爷的学生尝过了,说‘就是这个味,是老北京饭店的底子’。”
聂红玉夹起一根酱萝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和她当年做的一样。她想起年,她带着这样的酱菜去北京,在巷口摆地摊,汤书记特意赶来看她,说“红玉,你的酱菜里有黄土坡的味道,错不了”。现在,这味道不仅没变,还能通过新的方式,传到更远的地方。
“当年我在酒店当经理,最讲究的就是‘流程优化’。”聂红玉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时候酒店的后厨,老厨师守着老方子不肯改,年轻厨师又太急躁,我就把老方子的精髓记下来,再用新的设备和流程去实现,既保留了味道,又提高了效率。现在你做的,和我当年想的,是一个道理。”
她拿起计划书,在“传统工艺”那一页,用红笔圈出“三晒三腌”,旁边写了行字:“手劲不减,良心不变”。“石头,这个计划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不管设备多先进,流程多优化,‘实在’二字不能丢。酱菜的盐要足,菜要新鲜,不能掺半点假,就像你陈爷爷说的,‘做食品就是做良心’。”
“娘,您放心,我早把这句话刻在新厂房的墙上了。”小石头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还成立了‘匠心监督组’,请村里的老人们当监督员,每天去厂房检查,要是现谁偷工减料,立刻开除,永不录用。张叔已经答应当组长了,他说‘不能砸了红玉的招牌,也不能对不起陈教授’。”
正说着,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张叔和汤书记的重孙子。张叔手里捧着一筐刚收的芥菜,绿油油的,带着雪气;汤书记的重孙子手里拿着份文件,是公社给的“乡村振兴扶持政策”。“红玉,石头,你们的计划我们都听说了!”张叔把芥菜放在灶边,“这是今年最后一茬芥菜,按你当年教的法子种的,用来腌酱刚好。”
汤书记的重孙子把文件递过来:“聂奶奶,小石头总,公社特别支持这个计划,给咱们批了专项扶持资金,还帮咱们联系了物流,以后咱们的酱菜,能直接从黄土坡运到全国各地,运费都能省不少。我爷爷听说了,特意打电话来,说‘红玉当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聂红玉接过文件,上面盖着公社的红章,字迹工整有力。她想起汤书记当年拍着桌子说“能让社员吃饱的就是好同志”,现在他的孙子,又在帮着她的事业更上一层楼。黄土坡的情,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从未断过。
“张叔,谢谢你。”聂红玉握着张叔的手,“以后监督厂房的事,就拜托你了。你帮我盯着,酱菜的盐够不够,晒的时间够不够,翻缸的力道对不对,就像当年咱们一起腌酱菜那样。”
“你放心!”张叔拍着胸脯,“我每天都去厂房转,要是有半点差池,我第一个不答应!当年你带着我们腌酱菜活命,现在石头带着我们把酱菜卖到全国,这是积德的事,我肯定帮你守好这道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窑顶的雪镀上了层金光。小石头拿着计划书,和张叔、汤书记的重孙子去了种植基地,商量明年的种植计划;沈承业趴在火塘边,在笔记本上写“我的奶奶”,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我的奶奶,用一双手,做了一辈子酱菜,她的手艺,会一直传下去。”
聂红玉坐在竹椅上,翻开《中国烹饪大全》,在陈教授的照片旁边,放着小石头的计划书和沈承业的笔记本。她拿起铜勺,在酱锅里轻轻搅动,酱的香气混着雪后的清新空气,飘出了窑洞,飘向了黄土坡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起年刚穿过来时,在窑洞里熬的第一锅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却喂饱了小石头;想起o年,和陈教授在晒谷场腌的第一缸酱菜,救了黄土坡的乡亲;想起年,在北京巷口摆的地摊,卖出了“红玉”的第一份酱菜;想起oo年,在达沃斯的演讲台上,说“再暗的夜也能等到天亮”。
现在,她的儿子,要带着“红玉”走向更远的地方,用老手艺结合新科技,让黄土坡的味道,传遍全国,甚至国外。她知道,陈教授在天上看着,沈廷洲在天上看着,柳氏也在天上看着,他们都会为她高兴,为小石头高兴,为“红玉”高兴。
“廷洲,陈教授,娘,你们看。”聂红玉对着窗外的夕阳轻声说,“咱们的‘红玉’长大了,石头懂事了,承业也长大了,黄土坡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当年的苦日子过去了,但咱们的手艺没丢,良心没丢,这就够了。”
夕阳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功德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路。窑里的火塘还在烧着,酱锅还在咕嘟作响,铜勺放在灶台上,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颗永远不灭的星。
晚上,小石头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娘,种植基地的乡亲们都同意了,明年扩大芥菜和萝卜的种植面积,用咱们的种子,按咱们的标准种,种出来的菜,全部收购,给乡亲们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这样既保证了咱们的食材质量,又能让乡亲们多赚钱。”
“好。”聂红玉点点头,“要让乡亲们都参与进来,让他们知道,‘红玉’不是咱们家的,是黄土坡所有人的。当年没有乡亲们的帮衬,就没有今天的‘红玉’,现在咱们有能力了,就要带着乡亲们一起富。”
沈承业跑过来,举着笔记本:“爷爷,奶奶,我写好了!我要把这篇作文寄给北京的陈爷爷的学生,让他们知道,奶奶的手艺,会一直传下去!”他念了起来,“我的奶奶,是黄土坡最厉害的人,她用一双手,做酱菜,养全家,帮乡亲。她教我,做人要实在,做事情要坚持,我要向奶奶学习,把她的手艺传下去……”
聂红玉听着孙子的声音,看着儿子手里的计划书,心里满是欣慰。她知道,“红玉”的故事还没结束,老手艺的传承还没结束,黄土坡的温暖还没结束。就像这窑里的火塘,不管外面多冷,都会一直烧着,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
夜深了,窑里的灯还亮着。小石头在修改计划书,把乡亲们的意见加进去;沈承业趴在旁边画画,画的是老槐树、酱菜缸和笑着的奶奶;聂红玉坐在火塘边,慢慢翻着《中国烹饪大全》,手里握着陈教授的铜勺,指尖的温度,像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老槐树上,落在功德碑上,落在黄土坡的每一寸土地上。而窑里的温暖,却像“红玉”的酱菜一样,醇厚绵长,永远不会消散。这就是传承,是手艺的传承,是良心的传承,是温暖的传承,从年的黄土坡窑洞,一直传到o年的冬天,还要传到更远的未来。
聂红玉放下书,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孙子,忽然想起陈教授当年说的话:“手艺会老,但人心不会;时代会变,但实在不会。”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温柔和欣慰。她知道,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不是“红玉”这个品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和记在心底里的实在。而这些,会跟着小石头、沈承业,跟着“红玉”的每一个人,一直传下去,直到永远。
欲知下文如何,请先关注收藏点赞!谢谢!
喜欢搏雅昭华请大家收藏:dududu搏雅昭华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