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人间,岁月如梭。
皇城巍峨依旧,朱墙碧瓦在日光下流转着属于王朝的气韵。
只是那间曾经属于某位皇子的宫苑,早已换了主人,廊下嬉戏的孩童不知已第几茬。
宫闱深处的史册上,关于那位早逝皇子父母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行,平静地叙述着帝后相继寿终正寝、举国哀悼的旧事。
属于凡尘的悲欢与传奇,终会沉淀为史官笔下墨痕,供后来者偶尔嗟叹。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那位同样“早逝”的皇子盘羿,曾在双亲陵前静立了七日七夜。
风霜雨雪落于他身,却不沾片缕。他看着那些真实而绵长的哀恸,看着兄姊们鬓角渐生的白,看着王朝在既定的轨道上继续运转。
属于“皇子”的那根线,在他心里,随着最后一捧土落下,轻轻断了。
人间,已无牵挂。
他回到自己隐秘的修行之所,那处倚靠山灵水脉、被他以《鸿蒙玄天功》悄然开辟的洞天。
心,却并未因此沉静。父母在时,那份人间烟火气像一层柔软的茧,裹着他体内日益汹涌的洪荒之力。
如今茧破了,前世记忆与血脉中奔流的力量,如同解缚的江河,日夜冲击着他的心神。
母亲……您究竟在何方?父亲……这方世界是您开辟出来的嘛?
疑问如藤蔓缠绕,修行也难全心。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洞天入口的崖边,望着云海翻腾,一坐便是数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征兆。
大道宫,偏殿。
灵液早已清浅如泉,只余淡淡道韵萦绕。
盘妃不再整日浸浴,她披着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袍,静静坐在殿内。
面前,那面水镜已成了她与现世唯一的窗口。
镜中不再有宫阙繁华,只有一方简朴山崖,一个寂寥背影。
她看着儿子枯坐,看着他望着云海出神,看着他指间无意识流转的、属于《鸿蒙玄天功》的混沌微光。
他不再是小童,不再是少年,气质沉凝,侧脸线条硬朗,与记忆深处夫君的轮廓越重叠。
可那背影里的孤独,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盘妃的心。
他记得一切,却无处可去,无人可诉。
盘妃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镜面,仿佛想穿过虚空,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绵长的、近乎钝痛的心酸。
她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冲出这大道宫,去到那崖边,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娘在这里,羿儿,娘一直在看着你。”
可她不能。嫣然姐姐的告诫,盘古的规矩,还有对儿子“正常”命数那渺茫的期待,如同无形的锁链。
只是这锁链,在日复一日的凝视中,在看着儿子背影日益寂寥的煎熬中,慢慢有了裂痕。
盘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盘妃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殿内安静得让他这个粗豪汉子都有些喘不过气。
他顺着盘妃的目光看向水镜,那个臭小子又在呆。
盘古撇撇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时间,他习惯了隔三差五来转转,丢下些东西,说两句没营养的话。
盘妃总是温顺地应着,目光却总有一半系在水镜上。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最初觉得麻烦,后来有点别扭,再后来……看着那小子从襁褓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看着盘妃眼中越来越藏不住的痛楚,他那颗除了战斗和兄弟情谊之外堪称空白的心,竟也慢慢品出些复杂的味道来。
那是一种陌生的责任,沉甸甸的,不关于命令,不关于交易,只关于眼前这个总对着镜子伤神的女人,和镜子里那个流着自己(前世)血脉的小子。
“咳,”盘古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俺看这小子,修为涨得倒是不慢,就是像个闷葫芦。”
盘妃缓缓转过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疲惫:“他心里苦。记得所有事,却找不到归处。我……我在这里看着他,比在鸿蒙时,还要难受。”
盘古挠了挠头,这种细腻的情感对他而言太难解。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斧头柄磕在地上咚咚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难受,他看着也憋屈!”
他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盘妃,“俺去找大嫂!这么拖着,对谁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