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鄙夷,这样无礼狂悖的女郎,还肖想嫁给休渊,简直是痴心妄想!
“司马太公是前朝重臣,又被我父皇、母后请出山,想必一定对律法、对规矩、对国法很清楚了。”
司马太公不说话,只是不屑的看向漆姑。
漆姑嗤笑,问道:“那我问太公,杀人者,按照大晋律法该判什么罪,教唆杀人者又是什么罪呢。”
“杀人偿命,有其他情由可酌情降罪。”
“那我再问,以下犯上又是什么罪呢?”
“自然是……”话未说完,司马太公便看向老神在在的公主,似乎就等着他落入圈套。
“说啊,司马太公怎么不接着说了。”
司马太公看着这个脸色还有些苍白,长相平庸,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的公主,她伶牙俐齿,见他丝毫没有一丝尊重和畏缩,思绪清晰,她似乎和他知道的不太一样。
只听见漆姑说道:“杀人、以下犯上,司马太公可是两样一起犯的,您那么懂礼法的人,应比我这个乡野公主更加清楚是什么罪吧,嗯?司马太公,你们司马家今天可以杀公主,明日是不是可以杀我父皇!”
“你,你……休要胡说八道!”
漆姑抱臂退后一步,主要怕司马太公一气之下,喷出的老血溅在她身上,脏了她的衣裙。
“我什么?我说得太对了?太好了?让你老人家无言以对了?”
漆姑嘴角露出大杀四方的笑,“既然我说得对,那我就多说两句。司马家当年因前朝暴虐,归隐山林,说好听点是归隐山林,说难听点是早看出前朝气数已尽,当了缩头乌龟,这本也无可厚非,良禽择木而栖嘛,可你司马太公又想要好名声,又想要保存实力,这未免既要又要了吧。”
司马太公的脸色越发难看,漆姑心道,老匹夫,满口仁义道德,今日我便用仁义道德让你自惭形秽!
“沽名钓誉说的就是你司马桁!哼,天下大乱,能者居之,无可厚非,你司马太公却只想坐享其成,这也就罢了,得到我父皇、母后的赏识,还自诩清高,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你……”
“你想说,大晋没人敢这么对你说话吧?那你以为是因为是什么呢?是因为你司马桁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值得天下人敬仰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我父皇母后看中司马弘,看中司马家这块招牌!”
“哼!就凭你还想和张义相提并论!就凭你还想得到‘国士无双’的赞誉?你和张义是夏虫语冰,不可同日而语!”漆姑轻蔑的看着司马桁。
司马桁那双老迈的眼睛,眼球凸起,布满血丝,她竟敢这样羞辱他,他司马桁运筹帷幄,胸怀远大抱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女郎指着鼻子骂!她怎么敢的!
“我司马桁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陛下,我前朝为官,因劝谏前朝皇帝亲贤臣、远奸佞被贬官,我,我不输风骨!风声鹤唳的朝局,我为了保存家族,自请辞官归隐,自问无愧前朝;于大晋,我联络众氏族为陛下分忧,我孙儿为国提出三项定国之策,我司马桁如何当不起一句‘国士无双’!”
司马桁哀叹,时也、运也,他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明君,等他老了,时间却不等他了,若不是前朝二世令他蹉跎,他的成就不会比那张义低。
他将希望寄托于休渊,休渊会替他完成所有抱负的,再无人敢说他们司马家是见风使舵,他也必然配得上一句“国士无双”!
可是,眼前不过一介女郎,传闻中还自乡野长大,不识礼仪教化,她有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这是对他赤·裸·裸的侮辱!
漆姑早在上辈子就想撕破司马太公的遮羞布,只那时顾及司马弘,不想让他以为她在诋毁他的祖父,可是不说不代表司马太公没有错。
这些话她憋了两辈子了,今日不吐不快,“前朝张义一生不仅为前朝合纵连横立下汗马功劳,可以说天下一统,有他的一半功劳,前朝一统后,他因和前朝皇帝政见不合,被下大狱,依旧不改初心,出狱后坚守岗位,他体察明情,在位之时,关心百姓生活,劝阻前朝皇帝横征暴敛,才有了前朝几十年的安稳,他的‘国士无双’可不是沽名钓誉。”
“再说天大乱,燕国陈王身边的郑回,他的事迹想必司马太公也很清楚,我不多说,就说一句,他听闻陈王自刎后,也殉主了。这位在我看来也当得起‘国士无双’。”
“前面的两位都已经做古,要我说,大晋称得上‘国士无双’唯有一人。”
漆姑在阿泰搬来的板凳下坐了下来,顿了一下道:“我大晋永康侯曲岩,曲子烈,文能出谋划策,武能上马安天下,不贪恋权势,不自诩清流。”
漆姑嘲讽的看向司马太公:“请问司马太公,和这三位比,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天下人赞誉?”
“论足智谋略你比不上张义万分之一,论忠心耿耿你比不上郑回,论实打实的功绩和不恋权势你比不上曲岩一根手指头,司马太公,不要告诉我,你有个好孙儿这件事,能让你配得上‘国士无双’四个字。”
福莲在公主身后,公主这番话说得实在好,她忍不住拍手叫好,“公主说得好!”。
张义、郑回还有永康候的大名在坊间流传很多精彩故事的,如今听了公主这么一讲,连福莲都有几分看不起司马太公了。
司马桁脸色霎时灰败,这些话犀利地击穿了他几十年为自己编织的光彩照人的名士、清流的华服,华服看着好看,实际一戳就破。
他心中其实知道,自己往脸上贴的那点金,很容易被揭穿,外面那些世家大族、贵族勋爵之所以表面尊重司马家,未揭穿他那层金纸,其实是各有所图。
所以,他自小严格要求休渊,只希望,他没能做到,或者以他之能力无法做到的事情,可由休渊做到,到时,司马家便名副其实,不必再背负过往那些非议……
可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孙儿,为了一个乡野来的公主挡箭,险些丢了性命。
而这个乡野来的公主,直白的戳破了他之前自以为是的华服,他看不上她的粗鄙,却没想到,她说的话,他无法反驳。
司马太公闪烁着精光的眼睛,像一盏风烛残年的煤油灯,逐渐暗淡了下去,他弓着腰,沉默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李士(假如在现场版):女鹅好棒!说得好!!!
104?司马弘的衷肠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漆姑刚一进门,便被一个怀抱沉沉的笼罩住,让她喘不过气。
鸿雁和阿泰站在门口,只来得及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鸿雁狐疑的眼神看向阿泰:司马郎君不是昏迷着呢吗?
阿泰抬头望天:我什么都不知道。
屋子里散发着幽幽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但都遮掩不住从怀抱中散发处的淡淡苦涩的药味。
漆姑本能的要推开司马弘,手抬到半空却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