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阿父了,只有和阿父在一起,脚踩在地里,粘稠湿润的土地锚入粟麦田里,麦穗在掌心微微摩擦出颗粒感,才让她觉得踏实。
现在的她,就好像踩在浮游上,一个站不稳,就要跌落到深不见底的湖底。
月向西而行,筵席终于散去。
漆姑送走最后离开的曲周侯,皇后站在她的身后,“你的宫殿,我已命令人为你打理好,若是缺什么给卢媪说。”
“多谢母后。”漆姑恭敬拱手,行的依旧是恭敬的君臣之礼。
“让鸿雁和鸿鹄带你回你的宫殿去,她们熟悉宫中的路,另外,我让福莲带着二十个人,跟了你去,今后这些人随你差使。”
漆姑再次被和上辈子不一样的走向震惊,“母后……这怕是不合规矩。”
“二十个人不算多,再说你今后是有差事在身上的,你父皇不会多说,其他人更不敢。”张皇后难得解释了两句。
“那,多谢母后费心。”漆姑又是恭敬的拜谢。
“漆姑,你……”你我母女当真要如此生疏吗,皇后想问,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眉头紧紧的皱着,看着小心谨慎的女儿,她的恭敬有加,何尝不是一种刻意疏离。
可在高位已久,即使是母女、母子,如今身份不一样,有些话终究无法直接问出口。
张皇后带着人离开,直到她的身影全部隐没入夜色里,漆姑才对身后的鸿鹄和鸿雁,以及被母后新派来的福莲等人说:“我们走吧。”
才转身,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瘦削身影,风一吹,那身影影影绰绰的微微晃动。
【📢作者有话说】
这个册封仪式以及宫宴终于写完了,接下来正式进入“公主副本”[墨镜]
2025。10。11捉虫
45?对不起阿姊
◎男子汉,只准哭这一次哦◎
“阿姊”,带着哭腔的一声传来,令漆姑恍如隔世。
那瘦削人影,从昏暗中缓缓从向她,不知是因为太瘦,还是此时情绪过于激动,脚步虚弱不稳,人影在风中竟有些飘忽。
小黄门手里的灯笼,照在他的脸上,风轻轻晃动灯影,那张脸,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他的眉眼有些疏淡,脸色过于苍白,嘴角薄薄而微微泛着白,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他过于羸弱的腰上,一块质地温润的麒麟玉佩,轻飘飘的晃动着。
“你……是阿延。”漆姑轻声问。
谁知,皇长子却上前,一把抱住了漆姑,“阿姊,阿姊,呜呜。”皇长子楚效延不顾礼仪、宫规的抱住了眼前的阿姊。
内侍和宫婢们纷纷自觉的低着头,不敢看主子失态的模样。
漆姑感到抱着她的双手,有些颤抖,他的哭声闷闷的,他不管不顾的抱着她,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她对鸿雁和自己皇弟的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远离些,以免大皇子失仪的模样被传出去。
漆姑轻轻拍着阿弟的背,不说话,也不催促他,任由他抱着她,肩上的衣裳传来湿润的感觉,她的心也随着酸软。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这个阿弟就是个腼腆羞涩的小男孩,见了人就往阿母身后躲,阿母不在就一定要牵着自己的手。
“对不起,阿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漆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心中愧疚,是因为当年母后选择了他,可是当年的事情,他也没有选择。
上辈子,自己这个皇弟多思多虑,过去的事情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性格温和多情,无论是对谁总是心软、怜悯。
若他不是太子,不是这大晋未来的主人,这性格没什么不好,可他是太子,他是大晋开国帝后的儿子,注定要肩负起这个国家。
前世,母后和他有诸多龃龉,但最终,他都选择默默忍受、退让,皆因他本性纯善。
他知道母后过于强势是不得不为,是步步都不能错,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他理解和体谅母后,所以他就算不开心、也依旧压抑自己,配合母后。
他本就身体不好,又因为和母后政见不合,导致心气郁结,年纪轻轻就缠绵病榻。
那时,她刚回宫,心中对这个阿弟有些怨气,他没错,可她每每看到他,总是想到母后背着他,放开她的手,朝着和她相反的方向离开的一幕。
她一方面看见他就想到母后放弃她的那一幕,另一方面,母后为了扶弟弟登上太子之位,耗费心神。
而母后每每看着她,眼神都好像在说,为什么你如此蠢笨,我张令的女儿为何不能成为我的助力!
她心中又是嫉妒母后对皇弟的不余遗力,又是对母后对她失望、看不上的伤心。
就连自己的死亡,怕是也是母后为给阿弟登上那个位置的铺垫。
上辈子,他们姐弟二人虽然是亲姐弟,可关系却疏离得很,犹如都城那条护城河那样,他们站在两端,遥遥相望,走不到对方身旁。
如果,这一次她换一种方式来和他们相处,那么结果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男子汉,只准哭这一次哦。”漆姑故作轻松,“阿姊回来了,俺要很多黄金、很多绫罗绸缎、俺还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都给我撑腰,这些东西作为补偿不为过吧!”
皇长子楚效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眼睑上还有残存的泪水,他像个孩子一样,用袖子胡乱搽了搽脸。
“好,好,我明日就吩咐人,这些年给阿姊备着好些东西,都抬到阿姊的玉华殿去!”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高昂激动,连远处他的近侍听了,都听出了语气里的高兴。
那年,他被母后背在身上,扭头看见小小阿姊的身影,站在荒野中迷茫的眼神,那双无助的眼睛,他至今难忘。
从此,每每午夜梦回,他总是看见敌人身后的大刀,刺穿了阿姊柔软的胸膛,他从这样的噩梦中反复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