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匿去了身形,似是不忍见接下来的情景。夜色重归人间,时妙原已然力竭,他的眼神发直,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崖上围观者众,他们都在等待裁决的降临。荣观真在发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在抖,握剑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三度厄的剑柄几乎要被捏碎。
“时妙原。”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要再对我说的话了吗?”
众神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
时妙原刚要开口,荣观真抬起头,浑身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不复方才的镇定。
“不论……不论你究竟做了什么,我都容许你为自己辩解。我一直不想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应该是了解你的,时妙原,大灾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手笔?你又怎么可能害那么多人?你根本就不可能和穆元沣交好……你给自己揽的那些罪,它们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啊?”
“时妙原,你一定有事在瞒我。你可以说,你大可以向我说实话,旁边这些人全都打不过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不能……”
“不,”时妙原摇头,“我无可辩解。”
“我就是天生恶种,我就是罪该万死。我确实害得你太惨,我今天的确准备死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你怎么会带这把剑来呢?”
他握住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荣观真浑身一震。他想要抽剑,又怕伤到时妙原,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动手吧。”时妙原低声道,“我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
荣观真迟迟不肯挥剑,议论声越发刺耳,每一句都致命且直白。
“我听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你不用讲得那么含蓄。谁都知道,他俩之间的确是有一腿。”
“荣老爷装得秉公无私,到头来,也还是和穆元沣一样想要包庇自己人。”
“荣观真!你这样算什么正神!”穆敬指着他们大喊道,“我爹犯了错,你穷追不舍,自己人造了那么大孽,你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你还是荣观真吗?你真是他本尊吗?你别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要不要大伙给你驱驱邪啊!”
“你小子还敢放屁!”荣承光又要急眼,可一看到荣观真不为所动的背影,辩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身边一位水神喊道:“还驱邪呢,我看最该被驱除的邪祟就在这觅魔崖上!”
“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在看他俩演戏!”
“真是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这万岳之尊的头衔难道就这么晦气?谁来当都要恶心大伙一下,我呸!”
“荣观真,你再不动手,有什么脸面面对你的信徒?”
“荣观真,你别磨磨唧唧的,快点杀了他!”
“看得人丧气!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你侬我侬?别恶心我了!!!”
“阿真,快动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时妙原又往前挪了半步,三度厄的剑锋顺势刺破了他的衣物。
“你不要过来。”荣观真几乎稳不住声线,“你不要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快把手放开,以前就当是小打小闹,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带过来。其实我只是想吓你一下,然后逼你和我回去而已,时妙原,你松手,如果被它伤到,你一定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时妙原扯了扯嘴角,“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荣观真试图后退,时妙原强行攥住了剑尖。
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是想做慈悲之神,就要做好慈不悲的准备。”
“我也曾告诉过你,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还告诉过你:你要从一而终。”
“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言。荣观真,你应当从一而终。从前你如何选择,今日你就该如何决断。说过的话不该食言,立下的誓不可妄破,你既担下了责任就要一以贯之,你过去怎样击败敌人,现在你就应当怎样面对我。”
“荣观真,杀了我。”
时妙原收紧了五指,他感受到烈剑的灼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梦想要成真了,你不应该开心点么?”
荣观真松开了剑柄。
三度厄咣当落地,他说:“我不要。”
众神一片哗然,有几位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而时妙原看起来只有一点点惊讶:“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