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屋子里空空荡荡,荣观真走了,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只过了一会儿,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