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
大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妙原一手握着黄瓜火腿肠,一手提着奶油蛋糕胡萝卜,就这样沉沉甸甸、摇摇晃晃地进了山。
若说林子外边还算是有路,进山以后便彻底荒无人烟了。时妙原把吃的一股脑塞到兜里,他一边走一边拨开灌木,凭着记忆寻找去蕴轮谷的路。
印象中,即便是空相山中的居民,想要到荣观真的道场拜谒也颇有一番难度。山路不好走,途中更是时常发生塌陷和泥石流灾害。可因为荣观真总是显灵,也几乎百应百灵,前去向他求愿的人从来都络绎不绝。
当年的荣观真,恨不得连死在路边的蚂蚁都要管,时妙原记得自己从前还为这事儿和他争辩过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应愿的习惯。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