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东及霞天(三)
空相山的大灾刚结束那会儿,荣观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要么就梦见满地死人,要么就总会喊着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惊醒。
那段时间,就连香界宫里的虫子都得被迫跟他一块儿熬夜,时妙原怕他想不开,便整夜整夜地陪他讲话。
直到后来,空相山的情况逐渐安稳下来,荣观真既能睡囫囵觉了,也不会坐着坐着就开始莫名其妙流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睡眠便不再是一天中最大的挑战。于是,每晚续到天亮的安抚逐渐演变成了谈心,变成了雷打不动的调笑。
那时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重要的,不重要的,开心的,不那么高兴的。他们像两只小动物,白天各自出门打猎,晚上就回到巢穴,一边分享果实和猎物,一边在亲吻间交换一些趣事。
等到聊累了,眼皮打架了,他们就这样抱在一块睡觉。而每次时妙原快要睡着之前,荣观真都会固定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问:“妙妙,我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你吗?”
时妙原说:“当然。”
“那如果我没见到你呢?”
“那我会很快过来,然后,做今天第一个对你说早安的人!”
他是这么承诺的,也如此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也终究是再也无人践行。
时妙原望着眼前熟睡的面庞,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荣观真的睡颜恬静,这张脸和他记忆中许多画面产生了重叠。
有时候,是荣观真对他笑,亲切地喊他,张开双臂拥抱他的画面。
有时候,是荣观真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猜忌和不安,却又不敢真的下定怀疑的面庞。
也有时候……
是那日在觅魔崖上,他手持三度厄,对他怒目而视的神情。
“时妙原。”
“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和你做个了断!”
那时的荣观真愤怒到了极点,他像一头重伤的野兽,遭到族人背叛、浑身满是鲜血。荣老爷今日清理门户,要对在空相山中作乱已久的恶妖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就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事之徒。
觅魔崖上狂风四起,好友反目成仇的桥段总是能引人津津乐道。时妙原已不太记得当时来的都有谁,印象中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有荣观真眼中的厌恶和恨意清晰而又真切。
面对荣观真的质问,他记得自己说:
“我无可辩解。”
“你说得都对。”
“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对此无话可说。”
然后,他攥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议论声瞬间变大,荣观真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时妙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真奇怪啊,不过是杀个仇人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
在那漫长的僵持中,传来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他们果然有一腿。”
“荣观真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啊。”
“别人犯了错,他紧追不舍。自己兄弟造了那么大孽,他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
“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动手吗!”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
“快点杀了他!磨磨唧唧的,看得人丧气!”
“阿真,你还不准备动手吗?”
时妙原攥着剑,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么一小步,让三度厄的剑尖抖如筛糠。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说,“你别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被它伤到了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应该是不得不死了。”
时妙原轻飘飘地说:“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嘶。”
时妙原轻轻吸了口凉气。
思绪收回之后,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他好像只要尝试去回忆临死前的事情,头就疼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