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惟尚呆若木鸡。
他并没有发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也没有像最开始见到对方时那般叫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凝固了,像一座呆板的石雕一样,傻乎乎地盯着眼前人看。
说“他”是“人”其实有点过了,毕竟除了体型以外,这东西和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身着白袍,长须覆面,两只硬角弯曲向后,长长的横瞳阴邪且冷,不管笑还是不笑,嘴角都始终戏谑地上扬。
这是一只山羊。长着山羊脸的人。
山羊人对毕惟尚笑了笑。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毕惟尚听懂了。
它说:
“去山神殿。”
“去……去殿,一趟。”
“请即去殿。”
“主人找。”
“主……主人……主……主,主,主……”
“荣老爷请见。”
“我主请见。”
“请去见主。”
一阵阴风刮过,毕惟尚回过神来,眼前并没有什么会说话的山羊。
他脚下本来是纸巾的地方落了个东西——那是颗通体裹满粘液的蓝色眼珠。
它静静地凝视着毕惟尚,就好像在对他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
“呼……”
毕惟尚平复好呼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调整好笑容便推门而出。
大涣寺热闹非凡,短暂的冲突过后,这里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寺内香客如织,香火袅袅。随处有人下跪,随处有人吆喝,随处有人喜极而泣,随处有人痛哭流涕。
湖风悠悠,树影婆娑。万事一切如常,这还是他印象中那座历久弥新的古刹。
一切如常……
吗?
毕惟尚缓缓向山神殿走去。
周围人潮涌动,其中多的是他熟悉的面孔。
比如。香炉前长跪不起的男人上周才刚找他做过超度婴灵法事。
树底下聚集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让丈夫回心转意的法咒。
小商品贩子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开光圣物,法物流通处里的售货员已经增加到了足足八个。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和他相交甚笃,那是本该在药房值守的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上了火红的销售服,左手拿拜太岁符,右手持招桃花手串,脖子上还挂着至少三十条据传有山神老爷亲自开光的五鬼招财铜钱。
收银柜不断打开关上,收款码到账声不绝于耳。他看见毕惟尚走过,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表情变了一瞬,又热火朝天地继续扫码去了。
毕惟尚木木扭头,他继续往山神殿的方向走。
从山门到神道,从护法殿到大悲阁,从本来种着黄姜花的仓房到堆满了信徒捐物的护法庙……他几乎走遍了整座大涣寺,才终于站在了通往山神殿的台阶下。
殿门没开,故而这里并无香客造访。
但毕惟尚知道,这儿反而应该是整座大涣寺里,最热闹、最嘈杂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大涣寺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整座寺,整片岛,整个空相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游走的山羊。
它们行迹迟缓,如行尸走肉般在寺内晃荡。它们走到谁面前,谁就将梦想成真。不论是为生为死,还是为财为名,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得到山羊的祝福。
“噫!我中啦!我真的中啦!!!”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哭笑,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正好好显示了一串开奖数字。
“五百万,五百万!五百万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手机,脱光了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冲出山门,冲向木桥,爬上栏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哗!水花四处飞溅。
“哈哈。”毕惟尚干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