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谜底,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很可惜,时妙原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求生的本能让他抗拒对荣观真袒露身份,而在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他坦白: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
其实不会有事,其实他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恨你。
如果告诉他了,你们过去的恩怨说不定就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他想杀你,他根本就不需要留你到现在。
只要对他坦白,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他了!
……真的可以吗?
时妙原沉默不语。
见他久不答话,荣观真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看你这样估计也掰扯不出什么名堂。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
他背过身去,推开窗户,将双手撑在了窗台上。
窗棱像是画架,将明月、雪山、度母与荣观真一并框定在了中央。
晚风轻似墨彩,画中人沉默良久,低下头轻声说道:“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说回正事,你觉得她会是谁?”
时妙原回过神来,茫然地问:“你指的是?”
“她。”荣观真抬手指向远处的玉度母,“你听了她的故事以后,有没有产生什么想法?”
“啊?你要是问这个的话……”
话题转变得太快,时妙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劲儿来,他挠挠头发,有些苦恼地说:“我……我觉得贡布达瓦在打哑谜。”
“何以见得?”
“嗯……感觉而已。因为我只听说过绿度母白度母,却从来没见谁讲过玉度母这号角色。贡布达瓦是比我们更了解雪山,小霞也说过他就是本尊,堂堂克喀明珠山神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我们。可是,他说是羊神害死了玉度母的孩子,但我总觉得……”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我听他的描述,总感觉,比起羊神,那孩子更恨的应该是——”
“他的母亲。”
他们异口同声。
时妙原话音落下,屋内月光大盛。
润光如水波般映亮了整个房间,时妙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嗷地捂住了眼睛:“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亮!”
荣观真眯眼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玉度母像不见了,现在他眼前,就只有一片微微发青的白墙而已。
“哪来的墙?”
时妙原注意到异样,手忙脚乱地爬下了双层床。荣观真缓缓退到他身边,他们并排而立,而那白墙也如实地倒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墙中央有一颗篮球大小的圆心,它的形状和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圆。
只眨眼间,那圆便缩小了一圈。
时妙原试探性向前走近了几步,荣观真面色一变:“你别……”
“没事,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时妙原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圆也在不断缩小。他越近,它越小,到最后,他几乎脸贴脸站在了墙前,而那个圆也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他尝试伸手抚摸,还没等荣观真拦住他,那圆点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白墙迅速后撤,不到三秒钟时间,他们就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并不是墙。
那是玉度母。
不知何时开始,那慈悲的母亲已从莲座上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窗户的取景有限,他们仅能够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庞。那巨大的、无机质的眼球平静地凝视着他们,时妙原又看见了那个小点。
那是她的瞳孔。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当!木床差点被他撞倒,而他浑然不觉。时妙原浑身僵硬,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而是在这样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找到了白天那熟悉感的源头。
荣观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开嘴巴,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
山谷间回荡起了轻笑,与荣闻音面貌肖似的母神几乎笑弯了眉眼。她抬起手,似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而在她触碰到他们之前,那柔荑在半空紧握成拳,蓄满了力,带着烈烈的冷风冲荣观真所在的方位砸了下去。
——荣承光猛然回头。
周遭万山俱寂,甚至没有飞鸟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