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任何决定都要三思后行,不能意气用事,因为不再有人为她托底。
她成了那个要靠自己撑起一切的人,一如三万年前。
*
回到辛夷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前白幡垂落,弟子们皆着素衣,见迟穗回来,纷纷行礼,眼神悲戚。
现在轮到她屏退左右,独自去到墓园怀念了。
洛玄之守着她的墓,明明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他却打着一把伞遮住闻人归的墓碑。
“这么快就下葬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迟穗轻轻笑了,走到她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辛夷楼第五任楼主闻人归之墓。
“她说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让我赶快把她埋下去,别让迟穗回来嘲笑她。”
“这样啊,真狠心呢。”
闻人归也好,宋以宁也好,总是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别人,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理想、苍生,他们的心广阔到可以装下这么大的东西,却又吝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她。
“对了,沈善渊说,你交代的他都答应了,还把信还回来了,哦,现在想想,是想交给我吧。”
“抱歉啊,我现在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迟穗和洛玄之两个怪人,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一个人不管天气为一个死人撑着伞。
“你和宋以宁两个糟糕的家伙,留下一封信就想和我们道别了,混蛋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填满。迟穗转头问洛玄之:
“你撑伞做什么?现在没有下雨。”
“哦,这个啊。”洛玄之淡然地看向她,“宋以宁死后,你差点动手杀人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那日她放话要废除你的少楼主之位,被淮他们用性命拦下了。”
“啊,那天啊,确实下了大雪。”
“那天宿泱和凌今越也在大雪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一直跟在楼主身后,看不懂她的表情。”
“你很少能看懂别人的表情。”
“是啊,楼主总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洛玄之和迟穗对视着,平静地聊起闻人归,“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很开心,你能被这么多人认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辛夷楼交给你她很放心。”
天气晴朗,阳光照亮两
个人的面庞,落在闻人归的墓碑上。
“我和楼主,还有上一任破军星主是同一届入楼的,就像你和宿泱、凌今越那样要好。”
“淮之前的人吗?是怎样的?”
洛玄之不免陷入回忆,“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人,不过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和以宁前辈死时一样大的雪吗?”
“不,比那还要大。”
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场永生难忘的大雪。
“那时闻人归已经做了很久的楼主了,她让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在雪里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好像太平静了些。”他握着伞的手轻轻颤抖,又往前倾斜一些。
“直到那日,你和楼主结束谈话,明明雪已经停了,宿泱却还是为你撑了一把伞。”
宿泱那时说,我知道雪停了,但仍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为你撑伞。
洛玄之收回视线,迟穗也不约而同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
“那一刻我才惊觉懊悔,我也应该为她撑起一把伞的,因为那场雪在她心里悄然下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可惜没有人为她举起伞,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阳光温柔照亮了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让每一个长眠于此的名字都能感受到温暖。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迟穗和洛玄之都再也压抑不住感情,在闻人归墓前放声大哭。
“对不起……”
终年积雪的真的是小瞒山吗?或许不是。
作者有话说:下雨天有人撑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