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迟穗并未急于行动。
她就像真的只是来做客,每日在魔宫散散步,或与偶遇的魔族将领、侍从闲谈几句。
她说话时总是笑意盈盈,眼神清亮坦诚,既不因身份而傲慢,也不因身处魔宫而怯懦,加上本人声名在外,不过几日功夫,魔宫上下对这个曾让魔尊“丢过面子”的辛夷楼少楼主,观感竟普遍不差。
关于裴音的那点“小风波”,也不知被谁笑着传了出去。偶尔有相熟的魔族将领碰见裴正,会促狭地挤挤眼,调侃一句“老裴,听说你的‘独家秘料’没派上用场啊?”
裴正被女儿背刺,又被友人调侃,一时之间成为整个魔宫唯一给少楼主打差评的人,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就憋出一声重重的“哼”,拂袖而去。
这日午后,迟穗特意绕了一段路,“偶遇”了正对着沙盘皱眉思索的裴正。
“裴将军。”她主动上前,含笑颔首。
裴正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少楼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前日宴席上,多谢将军款待。那鱼风味独特,可惜我无福消受,让将军费心了。”
裴正嘴角抽了抽,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见她神色真挚,并无讥讽之意,脸色稍缓,哼道:“是那鱼自己没福气!”
迟穗笑了笑,转而道:“在沧澜宫时,常听阿音提起将军。她说将军虽对她要求严格,但最是疼她,每次回家,将军都会亲自下厨,做她最爱吃的炙鹿腿。”
提到女儿,裴正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那丫头,就知道吃!在外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音性子爽朗,天资出众,修行刻苦,在宫中很受师长看重,与同门也相处融洽。”她认真道,“她常说,能有今日,多亏将军自幼教导。将军教女有方,阿音是个极好的姑娘。”
出乎意料的,裴正表情扭曲几瞬,眉眼下挑,要哭不哭,吓了迟穗一跳。
怎么回事,她说错话了?不应该啊。
“阿音,阿音她真的这么说?!”刚刚还横眉竖眼的家伙突然泪眼汪汪,霎时想不起来什么前嫌,拉起身旁的手就求证。
“……当真。”
虽然裴音的原话是:
我爹爹手艺太差,还总要亲手下厨,好好的炙鹿腿竟然能做得那样难吃。不过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吃了!
撒谎不眨眼的少楼主大人对着涕泪横流的魔将,第一次觉得有些心虚。
裴音的话总是需要加公会加工才能变成她的真心话的,自己也不算说错吧……
“阿音长大了呜呜呜……”
迟穗早就料到父女俩一脉相承,性格应该也差不多,倒是准备了许多称得上迎合的话,偏偏这句“裴将军爱女心切”就是说不出口。
封不扰刚好出门回来,从两人身旁路过,问身旁的侍从:
“裴老头怎么在哭呢?被这少楼主欺负了?”
“鄙人觉得少楼主不是这样的人。”
魔尊颇为奇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走近,正好听见裴正的声音:
“你真有眼光,贤侄,是我错过你了啊!”
“哪里哪里!”
魔尊大人:“?”
他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封不扰离开没多久,迟穗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便也找了个借口溜走。
“穗穗啊,手帕还你。”
她低头看了眼满是鼻涕眼泪的手帕。
“不,送给叔了。”
裴正欣慰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喻司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卷宗走进正殿,封不扰正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座椅里,双眸半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不耐地“啧”了一声:
“北边那几个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魔物袭扰也处理不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朱笔,迅速地在卷宗上批注,迟穗得到允许进门一望,看到卷宗上的字也是一愣。
好丑的字。
“另拨寒铁三百斤,助重修防护阵法。”
他将批好的卷宗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卷,嘴里嘀咕着:“这些家伙,离了本尊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喻司默默上前,将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总之,这几天接触下来,奇怪的魔宫变得更奇怪了。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上下阶层制度,连舞女都可以和魔尊大人搭上几句话,熟人不用通报就能进来。
乍一看这样太过散漫,但也因此,他们的凝聚力比想象中更高,每个人都像在守护家人一样做着工作,共事时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