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和温雪生在意大利下飞机,悠闲地漫步罗马,待了十多天,然后去了威尼斯、米兰、西西里……又从西西里飞往法国马赛,然后一路北上,穿过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经过巴黎的繁华,踏入比利时静谧的古城,再转去荷兰看风车跟运河。
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还没看够,便又启程去了德国,柏林、慕尼黑、汉堡、科隆……
或许是旅途太过奔波劳累,行程过半时,温雪生的身体状况就开始慢慢不受控制了。
藏青色纹路在他的脸上、衣领下、手腕间日益蔓延,他常常感到疲惫,却又总是在南希看过来时挺直身子,笑着说“没事”。
可他越是逞强,南希越是不放心,私下里改变了行程的节奏,陪温雪生玩一天,歇一天,后来变成玩半天,歇半天,当他们抵达英国时,秋风已起,距离出发,竟然已经过了四个多月。
要不是温莎城堡在行程单终点的位置上闪着光,南希早就想劝他回国了。
那可是温雪生从小的心愿,也是支撑南希把这漫长旅程走完的最后一点念想。
既然都到了欧洲,怎么能不见见,真正的温莎城堡?
然而,就在计划前往温莎城堡的前一晚,温雪生突然发起了高烧,他的体温一度飙升到了四十度,整个身体烧得通红。
南希心急如焚,用磕绊的英语打电话叫来家庭医生。
医生给温雪生做了冷敷,打了针,南希搬了椅子,全程坐在床边陪他。
后来,医生离开了,可南希还坐在那,从天黑到天亮,她几乎没挪动过。
她的影子被床头灯拉长,投在墙壁上,然后又被强烈的太阳光改变了方向。
而她坐在那想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中午,温雪生的体温终于退下,悠悠地睁开了眼。
枕边空空,房间里一片寂静。
“希希?”他下意识,哑着嗓子叫出声。
却没人回应。
他心头一慌,又急急喊了一声:“希希?!”
最近,他的身体频繁出状况,他不是没察觉到南希笑容下的沉重,那强撑的欢快就跟薄玻璃似的,稍稍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危机感登时泛滥成灾,他再顾不得别的,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双脚触地时,小腿一阵虚软,差点栽倒。
就在这时,门开了。
南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纸袋走进来。
她看到温雪生摇摇晃晃身影,一步并两步上前扶住了他,眉头拧成了麻花:“喂,小生生,你干嘛呢?!”
温雪生咽了口唾沫,视线躲闪地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我……饿了,找吃的。”
南希抿抿嘴,没再多说,走到桌边,把袋子里的牛奶、面包、火腿、鸡蛋……一样样拿出、摆开,然后一边整理食物,一边说:“就算找吃的,也不用这么急啊……哦,对了,我刚出去买吃的的时候,顺便把回国的机票订了,今天晚上的。”
温雪生刚落回胸腔的心,突然又被提起,视线“唰”地投向南希的背影。
南希继续摆弄着食物,背对着他说:“唉,我累了,不想去看温莎城堡了,以前上高中时,老师好像说过,人生的遗憾也是一种美好……就像‘月缺也是画’,诶,是这么说的吧?”
温雪生似乎没听到这最后一句,他感觉心跳在“怦怦”加速,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单,声音低了下去,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说:“可是……都到这儿了,马上就能看到了……希希,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念想,就差一步……我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南希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眶竟是红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长长的法棍面包,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留遗憾?”她声音不稳,“你想那么圆满做什么?”
“咔”的一声脆响,那根坚硬的法棍,竟被她生生攥成了两截。
温雪生像是被那声响惊到了,睫毛一颤,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她。
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从随身的剑桥包里,掏出一本陈旧的牛皮笔记本,轻轻放到桌上。
“小生生,你的这本日记,我看过了。”
温雪生闻声,立马又抬起头,瞪得滚圆的眼睛里,闪过三分惊讶,七分,惊恐。
对于这个表情,南希早已猜到,她自嘲般浅浅一笑,说:“别紧张,我只看了一页,还是不小心、被迫看到的。那一页记录的是你小时候的事,你都给我讲过了。”
温雪生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放松,他眉心紧皱,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他意识到南希在试探他,这种情况下,哪怕说出一个字,都可能会出错。
南希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可是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没有一点压迫感,反而透着无尽的痛苦。
“温雪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想那么圆满做什么?”她又逼近一步,“在我无意中看到你的日记时,我就隐隐觉得你有问题,有事瞒着我,可我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问题,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昨天,我趁着你趁发烧昏睡,苦苦琢磨了一晚上,终于琢磨透了那么一点儿,你突然让我陪你来欧洲,不仅仅是想实现自己的念想那么简单吧?”
温雪生终于忍不住:“我……”
“你先别说话!”南希厉声打断他,继续说道,“你该是早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快要垮了,要是再不动身,很有可能就再也动不了身了。温雪生,”她咬牙切齿,“我猜得,没错吧?”
第83章再见
温雪生没有回答,垂着脑袋,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