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和老旧木制家具混合的味道。
一盏橘黄色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不真切的暖色。光线很暗,堪堪照亮床沿的一小片地方,房间的四个角落都隐匿在浓稠的阴影里。
林晚洗完了澡,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离谱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据说是市局后勤处能找到的唯一干净的女士衣物。布料粗糙,洗得白,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得垂到膝盖,领口大得能看见清晰的锁骨。
她坐在床沿,用一条同样粗糙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湿漉漉的头。水珠顺着梢滚落,砸在病号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带来一丝凉意。
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被抽空的状态。白天经历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毛边,模糊又尖锐。那块骨骼的触感,腥臭的气味,顾清寒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自己最后那句声嘶力竭的呐喊……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反复在脑内播放的片段,搅得她不得安宁。
尤其是顾清寒。
一想到顾清寒那张冰封的脸,和那双彻底黯淡下去的丹凤眼,林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紧。
她搞砸了。
她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一个真心想保护她的人。
内疚和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让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毛巾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没有去捡,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坐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动作很轻,门轴转动时出微弱的“吱呀”声,在这片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僵了一下,抬头望去。
门口的光线更暗,只能看到一个高挑削瘦的轮廓逆光站着。那人走进来,顺手将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随着她的走近,橘黄色的台灯光芒终于勾勒出她的模样。
是江映月。
她也换下了那身沾染了案现场气息的便服,穿着和林晚同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但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完全是另一种感觉。她将过长的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结实有力的小臂。宽大的衣领下,是冷白皮的颈子和清晰的锁骨线条。明明是同样的衣服,她却穿出了一种清冷禁欲的味道。
她的狼尾短比平时显得凌乱一些,几缕碎贴在额角,让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柔和了些许。
江映月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白色的马克杯很简单,是招待所的标配。她走到林晚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林晚愣愣地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伸出手去接。她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顺着皮肤,一直传到心脏。
江映月没有坐到床上,而是拉过了旁边的一把木头椅子,就在林晚的对面坐下。椅子有些矮,她坐下后,视线比坐着的林晚还要低上一些。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牛奶蒸腾出的、带着奶腥味的微弱水汽,和林晚自己紊乱的心跳声。
她双手捧着马克杯,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暖。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往江映月的手上飘。
那是一双法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就是这双手,冷静地将那块人骨装进证物袋,稳稳地握着手电筒,在白板上画出复杂的化学结构式,不疾不徐地指出嫌疑人可能藏匿的地点。
也是这双手,在太平间里,用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挡在身后。在休息室里,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林晚的脑子很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她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对这双手有这么多的记忆。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贴着她冰冷的胃,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
对面,江映月也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姿态安静而专注,像是在完成某个实验步骤。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晚以为,她们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天亮的时候,江映月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杯底和木质桌面碰撞,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将双手交叉,平放在膝盖上,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看着林晚,用一种在解剖台上做尸检报告般严谨、客观、不带任何情绪铺垫的口吻,陈述道:
“你今天挡在顾清寒面前的样子,很有研究价值。”
“噗——咳咳咳!”
林晚嘴里刚喝进去的一口牛奶,差点直接喷出来。她被呛得惊天动地,脸颊瞬间涨红,红晕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廓,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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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