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周云舒没有乘坐步辇,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寝宫。
月光照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凉凉的,吹动她的衣摆,她的眼眶还泛着红,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在御书房里的委屈与不甘。
走到半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从暗处闪出来,而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灵芝使了个眼色。
灵芝立刻会意,快走几步追上周云舒,压低声音:“娘娘,我们的人回话了。”
周云舒的脚步没有停。
“陛下吐血了。”
她的脚步听到回话顿了一瞬,但只一瞬。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温婉端庄的面容,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站在宫道中央,望着前方那片沉沉的夜色,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灵芝和那小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周云舒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这二十年来时路。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砖缝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年她尚未及笄,在园子里荡秋千。落叶缤纷,铺了一地的金黄,她正玩得高兴,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眉眼如画。
她当时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在看她,那个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人融进去,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她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是周家的女儿,不是因为周家的权势,只是因为她是周云舒。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那些年的事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
他投其所好送来的那些东西,她所喜欢的书,她所爱吃的点心,她所中意的布料,其实都是她故意让人放出去的消息。
她小时候就明白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她的爱好,从来都是编的,她早就知道他在打探她的喜好,她也早就知道,他需要周家的权势。
但那又怎样呢?
一个长得不错的,需要自己母家权势的男人,自己也可以装傻充愣,就这样和他好好过日子,她以为只要她装得够久,装得够像,这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装下去。
直到他一边拿着周家带来的好处,一边防着周家。
直到他的眼里只有权衡,没有人心,直到她的妹妹,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叫“姐姐、姐姐”的云若,死在了罗家手里。
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万两银子,被安乐郡主现,想去告,不幸被杀。”
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都是只有刀落在自己身上才觉得会疼,很显然,现在她周云舒觉得有人在剜她的心肝一般。
她走到寝宫门口,停下脚步,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道的尽头,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她进出了二十年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刘胤。
你既做了这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