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仪一早就像往日一样随着众臣步入这金碧辉煌的紫宸殿,但很快她便觉出今日的不同,平日里虽也有争执,却多是按部就班的奏对、你来我往的试探。
可今日,这殿中的气氛,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水面平静,底下却已烧得滚烫,看哪都不对劲。
刘令仪立在御阶旁,垂着眼,余光却扫过旁边列班的诸位朝臣。
皇后党的大臣们站成一堆,贤妃党的大臣们聚在另一处,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彼此的目光时不时撞在一起,撞出噼啪的火星。
吵得不可开交,起因是什么?
刘令仪不知道,她只听见有大臣在说罗家,有大臣在说伍家,有大臣在说“大公主受辱”,有大臣在说“郡主失踪”,有大臣在说“三司会审为何迟迟没有结果”,而两党中间,站着一个须皆白的老臣。
太傅林文正。
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可刘令仪知道,他不是石像,他是那把柴,那把可以让这锅水彻底烧开的柴。
争吵声越来越大。
“罗家目无皇家,罪该万死!”
“伍家贪墨不法,当满门抄斩!”
“大公主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可曾问过一句?!”
“安乐郡主至今下落不明,你们可曾关心过半刻?!”
“够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文正慢慢抬起头。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只一步,可这一步,却让整个紫宸殿安静了下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御阶之上。
落在龙椅上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臣——”林文正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林文正,恳请圣上——”
他顿了顿,满朝文武屏住呼吸。
“按太后懿旨,择立太子。”
“以安民心。”
“以抚——”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太后在天之灵。”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刘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后,已故的太后。
她想起六岁那年,母妃去世了,太后还活着,拉着她的手说“令仪这孩子,就像她母妃”。
她想起太后薨逝那年,满宫缟素,她和刘政跪在灵堂里,从白天跪到黑夜,膝盖都跪肿了。
她想起太后临终前,曾留下一道懿旨——择立太子,择立谁?
没人知道,因为那道懿旨,至今没有打开过。
刘令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龙椅上的父皇。
皇帝的面容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正落在林文正身上。
落在这个三年前就该“已故”的人身上。
“林太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林文正抬起头,“臣三年前致仕回乡,本不该再过问朝中之事。”
“可臣近日来夜不能寐。”
“臣总在睡梦中惊醒想起太后娘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她对臣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她说,端卿,这江山,你得替我看好了。”
而端卿则是林文正的字,殿中再次寂静,刘令仪看见,有几个老臣的眼眶红了。
她看见,皇后党的大臣们脸色铁青,贤妃党的大臣们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