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沉船酒馆底层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鼾声、梦呓和守夜人偶尔的咳嗽。二层小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肃穆的脸。
凌邪已经勉强起身,换上了一身老疤提供的、浆洗得硬但还算干净的灰色粗布衣。星钥之杖重新用厚布仔细缠裹,背在身后,伪装成行囊的一部分。他尝试运转灵力,丹田内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流在《玄清归藏术》的艰难引导下,缓慢修复着最表层的经脉裂痕。实力……大概恢复到了不足全盛时的一成半,连维持基本的轻身术都颇为吃力。右臂依旧麻木冰冷,那些暗色纹路蔓延到了锁骨下方,触碰时毫无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
云芷鸢被阿澜小心地扶起,裹上了一件厚实的、内衬柔软兽毛的斗篷。她的脸色在“冰魄护心膏”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冰雪润泽,呼吸微弱而平稳,依旧昏迷不醒。凌邪用牢固的皮索和软布,将她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背上。她的重量很轻,但凌邪能感觉到,这具身躯里生机之火的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颠簸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阿澜红着眼眶,将最后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和一小袋清水塞进凌邪腰间的皮囊。雷蟒靠坐在墙边,对着凌邪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鹞早已等在门外。他换了一身更加贴身的暗色水靠,外面罩着那件灰扑扑的“匿影斗篷”,背上巨大的行囊被勒得紧紧的,不影响行动。他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黑色短刃,刃口泛着幽蓝,显然淬过剧毒。他手里提着两盏特制的油灯,灯罩被涂成暗绿色,点燃后只透出微弱如萤火的光芒,在黑沼的雾气中几乎难以察觉。
“走水路,前半段最安全,也最快。”老鹞声音低沉,“跟我来,脚步放轻,呼吸放缓。”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凌邪来到二楼尽头一扇隐蔽的暗门后。暗门后是一条陡峭向下的、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木梯,直通酒馆底层一个堆满废弃木桶和渔网的杂物间。从杂物间一个被渔网巧妙掩饰的破洞钻出,外面就是腐骨沼泽暗红色的水域,紧贴着沉船巨大的船体。
一艘仅容三四人的扁平狭长小舟,早已系在船体阴影下的木桩上。小舟涂着与沼泽水色相近的暗红与污黑混杂的涂料,没有任何反光。
老鹞率先跃上小舟,舟身只是微微一晃。他伸手接过凌邪递来的云芷鸢,小心安置在舟中最平稳的位置,用绳索固定。凌邪随后登上,坐在云芷鸢身侧。小舟吃水略深,但依旧平稳。
阿澜和雷蟒站在破洞边缘,无声地挥手告别。
老鹞解开缆绳,拿起一根细长的、前端包着软木的竹篙,在船尾轻轻一点。小舟如同一条灵活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浓稠的黑暗与雾气之中,迅远离了沉船酒馆那点昏黄的灯火。
腐骨沼泽的黎明,死寂得可怕。暗红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和腐败的泡沫,除了竹篙入水、出水时极其轻微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声响。水底偶尔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暗流,但老鹞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竹篙点出的方位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阴影的活动轨迹。
凌邪坐在舟中,一边竭力调息恢复,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匿影斗篷的效果不错,配合小舟的伪装和黎明前的黑暗,他们仿佛融入了这片死寂的水域。但他的心并未放松,右臂寂灭伤痕处传来的冰冷麻木感,以及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警兆,都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离。
小舟在老鹞精准的操控下,在迷宫般的芦苇荡和半沉没的枯木间快穿行。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设计,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水道开阔处。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从纯粹的墨黑转为一种深沉的暗蓝,沼泽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显现。
前方水域变得开阔,水流也急促了一些。一根巨大的、半腐朽的桅杆斜插在水中央,标志着他们已经进入了“腐骨沼泽北支流”。
“前面水急,有暗涡,抓稳。”老鹞低声提醒了一句,竹篙点动的频率加快,小舟微微加,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片水流湍急的区域。
就在小舟即将冲过那根腐朽桅杆的瞬间,凌邪右臂的麻木感骤然加剧,同时,他感到背后昏迷的云芷鸢,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老鹞猛地低喝一声:“水下!”
“哗啦——!”
左侧不远处的水面骤然破开!一道漆黑如墨、粗如水桶、表面布满吸盘和利齿的触手状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小舟横扫而来!带起的腥风和冰冷死寂的气息,令人作呕!
不是普通的水生妖兽!这气息……带着一丝影瘴的阴冷,却又更加凝实暴戾!
“孽畜!”老鹞眼中厉色一闪,手中竹篙不再是撑船的工具,而是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向那触手横扫的轨迹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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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竹篙前端包裹的软木炸开,露出里面一截幽蓝的锋利刃尖,深深扎入触手之中!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落在小舟边缘,出“嗤嗤”的腐蚀声。
触手吃痛,猛地缩回水中,掀起巨大的浪花,小舟剧烈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