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章防患未然
十月的帝京,秋意已深,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宫墙外的御道,却无端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寒风卷过街巷,预示着又一个寒冬的临近,亦如北方传来的种种讯息,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安正南风尘仆仆,穿越数千里关山阻隔,终于悄然回到了天枢院。他洗去一身疲惫与伪装,换回隐卫司主的玄色服饰,虽面容清减,眼神却锐利如初,带着任务达成的沉静与更深层次的思虑。
幽玄阁内,灯火通明。只有宗天行与虞正武二人。安正南将龙涧之行的一切细节,毫无巨细,和盘托出:从散布流言、制造“偶遇”、三次会面的惊险、吕文略的细微反应、到最终那场无声的针语与双关语的交锋。
“……最终,他以‘了却手尾,扫净尘垢再论归期’回应,卑职以为,此乃愿意南归,但需时机与条件之信号。”安正南最后总结道,语气平稳,却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宗天行静坐案后,紫金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更显低沉:“虞正武,你如何看?”
虞正武清俊的脸上满是凝重,他沉吟片刻,条分缕析:
“次辅,安大人。此事……喜忧参半,风险极大。”
“喜者,吕文略并未当场揭穿安大人,反而配合掩饰,甚至出言维护。其后更三次召见,最终以隐语回应愿归。此皆表明,其对故国仍有念想,对自身在会宁之处境亦有不满与恐惧,《吕氏物源》之秘被点破,更是击中了其要害。南归之意,至少有七成可能为真。”
“然,”他话锋一转,忧色更重,“忧者亦在于此。吕文略非寻常工匠,其人身负血海深仇,心思缜密,性情偏执。安大人所见,皆为其一面之词,其内心真实想法,谁人能完全洞悉?”
“学生所虑最深者,便是万一。”虞正武加重了这两个字,“万一其人所表现出的‘意动’,乃是更高明的欲擒故纵之计?假意迎合我南归之议,安我心志,实则暗中加快那‘神火飞鸦’之研制。待到我大军北伐,与霍炎武主力决战于江河湖海之上时,其再突然全力施为,将此绝命杀器尽数倾泻于我水师头顶……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水师纵有折叠艨艟、水龙车乃至新式震天雷,恐亦难抵挡其猝然难!此一赌,赌上的乃是国运!”
虞正武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将最坏的可能性血淋淋地剖开在面前。安正南闻言,背后亦不禁沁出冷汗。他亲身经历了龙涧的庞大与吕文略的复杂,深知此虑绝非空穴来风。
宗天行沉默了片刻,虞正武所言的“万一”,正是他心中那根最尖锐的刺。信任一个叛臣之子,一个敌国的核心工匠,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押上一切的疯狂。
“安正南,你与他最近距离接触,以你观之,其恨意与归意,孰重?”宗天行突然问道。
安正南沉吟良久,缓缓道:“回次辅,其恨意滔天,初见时几乎难以自控。然……其后挣扎亦极为剧烈。卑职以为,其恨乃旧恨,而对自身现状之迷茫、对霍炎武之恐惧、以及对《吕氏物源》传承之执念,或为新忧。归意或许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别无选择之下的权衡。然,正如虞先生所言,人心难测,卑职亦不敢断言。”
宗天行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方疆域图前,目光幽深地扫过鸭绿江口那片区域。
“别无选择下的权衡……或许,这已是最好的局面。”他低声道,似在自语,又似决断,“然,国之大事,岂能尽寄望于敌之‘权衡’?”
他猛地转身:“备车,入宫。孟卫拱此刻应在兵部,请他一同觐见。”
——
紫宸宫东暖阁。炭火烧得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年轻皇帝听完了宗天行的禀报以及虞正武的风险分析,眉头紧锁,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久久不语。
“安卿出生入死,带回的消息,至关重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吕文略有意南归,若成真,则不战而屈人之兵,断霍炎武一臂,获其秘技,于国朝有大利。”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然,虞正武所虑,深合朕心。兵者,诡道也。焉知此非霍炎武与吕文略合演的一出苦肉计、诈降计?意在诱我放松警惕,待战时予我致命一击?朕,赌不起这个‘万一’。”
他看向宗天行和孟卫拱:“二位卿家,有何应对之策?既要争取吕文略真归之可能,亦须严防其伪降之毒计。”
孟卫拱脸色凝重,沉声道:“陛下圣明。水师备战,绝不能因一丝可能性而懈怠。所有针对‘神火飞鸦’之防御操练,需加倍严格执行。江阴新舰、新器之列装,更要加。此外,臣以为,可令前沿各部,加强对辽东沿海,特别是鸭绿江口之侦察力度,若能提前现其舰船集结或试验迹象,或可抢占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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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颔:“准。孟卿统筹此事,务必使水师常备不懈。”
宗天行此时接口:“陛下,除了战时之防,或可再添一重保险。”他看向皇帝,“或许……可令宋怜玉,从技术层面,思考一些……针对性的反制预案?未必真能用上,但需有所准备。”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宗天行的意思:“宗卿是说……假设那‘神火飞鸦’真的来袭,我除躲避、拦截、泼湿船帆之外,还能做些什么?甚或……能否让其无法挥威力?”
“陛下明鉴。”宗天行躬身。
“好!即刻传宋怜玉!”皇帝决断道。
不久,工部经研司郎中宋怜玉奉急召入宫。听明原委后,他并无太多惊讶,显然早已思考过类似问题。
他略一沉吟,便清晰奏对:
“陛下,二位大人。若那‘神火飞鸦’真如安大人探知那般,乃母鸦载子鸦,凌空爆散火雨之器,则其威力虽骇人,却非无解。除已推行之‘远、湿、快、风’四诀外,臣以为尚可从三处着手,研习针对性反制之法。”
“其一,惑。可研制大量廉价的烟雾弹、迷障球,于敌舰进入投射范围前大量施放,遮蔽其视线,使其难以瞄准我舰核心。”
“其二,扰。可尝试改进‘飞空击贼震天雷’,不求精准命中,只求在其飞行路径上提前形成爆炸破片空域,或可干扰其飞行,甚至提前诱爆其母弹。”
“其三,伤。此最为困难,然并非不可为。臣可率人尝试剖析其原理,若能寻得那‘神火飞鸦’之引信或机括脆弱之处,或可研制特殊弹头,进行针对性破坏。即便只能伤其十之一二,亦能大幅降低其威胁。”
“此皆需时间试验,且效果难料。但臣必竭尽全力,为水师多备几重甲胄!”
皇帝听罢,神色稍霁:“宋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此事便交由你秘密进行,一应所需,优先支应。”
他目光再次扫过宗天行和孟卫拱,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绝:
“看来,终究……还是要赌那吕文略南归之心,有几分真了。然,即便要赌,我大夏亦需做好赌输之后,仍能战而胜之的完全准备!”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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