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给几个老人散烟。他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些河南腔,但多年在外,那腔调已经变得不伦不类。
“您说。”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李家村,原来有没有一户姓李的,当家的叫李老实,媳妇姓王……”李平安顿了顿,“年,饿死了。”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都摇头。
“?那太久喽。”缺牙老汉眯起眼睛,“那年头,饿死的人多了去了。村东头的乱葬岗,埋了多少都没数。您这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是他们儿子。”李平安说,“当年……逃荒出去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人的眼神变了,从漠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打量——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等等。”缺牙老汉站起来,冲村里喊了一嗓子,“老三!老三家的!出来认认人!”
从村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衫。他走到李平安面前,上下打量,眉头越皱越紧。
“您……真是李老实家的平安?”
“是。”李平安点头,“你是……”
“我是拴柱啊!”汉子忽然激动起来,“李大伯家隔壁的拴柱!小时候咱俩还一块儿下河摸过鱼哩!”
李平安愣住了。
记忆深处,好像是有这么个影子——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比他小两岁,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可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汉子,怎么也无法和那个影子重叠。
“你……你还活着?”拴柱的声音颤,“那年逃荒,都说你们家死绝了……”
“我活着。”李平安深吸一口气,“我妹妹平乐,也活着。”
“哎呀!哎呀呀!”拴柱一拍大腿,转身冲着村里喊,“都出来!都出来看看!李老实家的平安回来了!没死!活着回来了!”
小小的李家村,轰动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中年人放下农活,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把村口的老槐树下挤得水泄不通。
李平安被围在中间,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凑上来,带着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真是平安?”
“模样是有点像……可这穿着,这气派……”
“听说在外面财了?”
“开着小轿车回来的呢!”
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李平安有些恍惚。这些乡音,这些面孔,这些混杂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隐隐共鸣。
拴柱挤过来,拉住他的手:“走!回家!上俺家坐!”
所谓的“家”,是三间新盖的砖瓦房。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人进来,慌忙用围裙擦手。
“这是俺媳妇。”拴柱介绍,“快,烧水,沏茶!把柜子里那包茉莉花茶拿出来!”
茶水端上来,是那种廉价的茉莉花茶,香气冲得很。
李平安捧着粗瓷碗,听着拴柱讲这些年的事。
年大旱后,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到年日本人投降时,李家村只剩不到二十户。新中国成立后,慢慢有人回来,土改,合作社,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拴柱的父亲就是o年饿死的。
“俺爹临死前还说,要是当年你们家一起逃荒,说不定……”拴柱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平安沉默地听着。
这些苦难,他经历过,又好像没经历过。年穿越而来时,原身那个十岁孩子的记忆和情感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但终究,他不是那个真正在河南大地上饿得眼睛绿的男孩。
他是李平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背负着这具身体的记忆和债。
“后山的坟……”他问。
拴柱的脸色黯淡下来:“乱葬岗那儿,早就平了。五八年大炼钢铁,把坟头的石头都拉去垒高炉了。后来……后来就找不着了。”
茶杯在李平安手里,微微一顿。
下午,李平安还是去了后山。
所谓山,其实只是个土丘,几十米高,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拴柱扛着铁锹在前面带路,林雪晴撑着一把黑伞,给丈夫挡着毒辣的日头。
“大概……就在这一片。”拴柱在一片稍微平整的坡地上停下,用铁锹指了指,“俺记得小时候,这儿有不少坟头。后来平了,种过红薯,种过花生,现在荒了。”
李平安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