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很窄。
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方桌,两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黄的灶神像,边角已经被虫蛀出了几个窟窿。
墙角堆着几捆柴禾,旁边是一只裂了缝的水缸,缸里的水只剩小半,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荡。
沈同真在长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又移开了。
李权如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茶碗,双手捧着送到沈同真面前。
碗里的茶水是深褐色的,漂着几片不知是什么的叶子,热气袅袅升腾。
“恩公,家里只有这些粗茶,您……您莫嫌弃。”
沈同真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极涩,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像是用陈年的茶叶末子泡出来的。
李权如见他喝了,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脸上露出一丝笑来,转身又钻进灶房。
灶房里的烟火气更浓了。
李母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灶上的陶罐里煮着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烟的味道,在这间低矮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从灶台下的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那是她攒了许久的,原本打算等儿子回来给他补身子的。
又翻出一小把干野菜,和着萝卜切成碎丁,小心翼翼地倒进粥里。
李权如蹲到母亲身旁,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娘,我来吧。”
李母没有松手,只是侧过头看着儿子,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原本是握笔的,如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是低下头,使劲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那沈恩公……是什么人?”
她压低声音问。
李权如愣了一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想了想,低声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沈,旁的一概不知。”
“岛上那些凶兽,他杀起来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儿子亲眼看见他一掌拍下去,几十头恶狼就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李母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是贵人,你能遇上这样的贵人,是你爹在天上保佑你。”
李权如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灶膛里的火,火光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不定。
饭做好了。
李母将粥盛在一只豁了口的陶盆里,端上方桌,又取出三只碗,一一摆好。
那粥煮得极稠,糙米粒粒分明,萝卜和干野菜碎在里头浮浮沉沉。
那两只鸡蛋,被她悄悄卧在了沈同真那一碗的碗底。
李权如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三只碗都盛满了,将那碗卧了蛋的先端到沈同真面前。
“恩公,请。”
沈同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
粥面平平无奇,灰绿色的菜叶碎散落其间。
他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粥面。两颗荷包蛋安安稳稳地卧在碗底,蛋黄金灿灿的,蛋白裹着蛋黄,煮得恰到好处。
他抬起头,看向李母。
李母正捧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碗里只有糙米和菜叶。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每一口都细细地嚼,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沈同真沉默片刻,将碗里的两颗鸡蛋夹出一颗,轻轻放进了李母的碗里。
李母慌忙抬起头。
“恩公,这使不得——”
沈同真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李权如,目光平静。
“你也吃。”
李权如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捧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眼泪无声地掉进粥里,和着糙米一起咽了下去。
这顿饭吃得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