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篝火中那根银色的木柴出最后一声噼啪,崩裂成一簇垂死的火星。
久到夜风从呜咽转为叹息,拂过林间空地边缘那些沉默伫立的古木。
久到摩根攥紧剑柄的指节从苍白恢复血色,又再次因用力而泛白。
然后,埃尔隆德笑了。
那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上位者安抚下位者的矜持弧度。
那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笑意,从银灰色的眼眸深处缓缓漾开,蔓延至嘴角,将那张沉静如千年古潭的面容,骤然镀上一层近乎慈蔼的温度。
他望着哈涅尔,摇了摇头。
那姿态如同一位长辈,面对执拗到令人头疼、却又无法不引以为傲的晚辈,终于放弃说服,转而投降。
“哈多的血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叹息,“依旧如此固执。”
哈涅尔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埃尔隆德的反应。
沉默、回避、严厉的劝诫、冷静的剖析,甚至——最坏的打算——以林谷之主的权威,正式宣告他与圣白会议站在同一阵线。
他唯独没有设想过这个。
一个微笑。一声叹息。一句带着温度、近乎纵容的固执。
“……您。”哈涅尔难得地迟疑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某种被强行压制太久的情绪正在寻找裂隙,“您是在……试探我?”
埃尔隆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从哈涅尔脸上移开,投向那簇即将燃尽的篝火。
火光在他银色的丝边缘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映照得如同融化的霜雪。
“圣白会议的决议,”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中多了一丝疲惫——不是肉体,是跨越漫长岁月后,对某些无奈现实不再试图粉饰的疲惫,“没有变。萨鲁曼的提案获得了多数支持。驱逐异乡人的正式文书,将在下一次会议后拟定。”
哈涅尔的手指微微一紧。
“但是,”埃尔隆德没有看他,继续望着火焰,“我与加拉德瑞尔夫人,并未完全赞同。”
哈涅尔屏住了呼吸。
“不是反对。”埃尔隆德补充道,语气平静如学术研讨,“只是……存疑。萨鲁曼的证据链有太多假设,将时间上的先后等同于因果上的必然,这是智者也不免陷入的逻辑陷阱。况且,驱逐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上古之血的力量不会因为持有者被驱逐而消失,只会落入我们无法监测的黑暗之中。”
他顿了顿。
“但我无法说服会议。萨鲁曼的威望……以及恐惧的力量,远胜于理性的辩驳。”
哈涅尔沉默。
他理解恐惧的力量意味着什么。
圣白会议的成员并非都像甘道夫一样亲身接触过那些异乡人;对他们而言,希里、杰洛特、叶奈法、特莉丝,只是未知的具象化,而未知,永远比已知的敌人更令人恐惧。
“所以,”哈涅尔的声音低沉,“您提醒我,并非要我改变圣白会议的决议,而是要……”
他没有说完。
“要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
埃尔隆德终于转过头,重新望向他。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此刻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某种跨越千年时光、沉淀了无数悲欢的注视。
“哈多家族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轻,那三个词在他唇齿间停留,如同品鉴一杯窖藏了数千年的陈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