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出现在第五日黄昏。顾怀瑾婉拒了车马,只带一名陈默指派的、唤作“阿吉”的老实驿卒,信步走至汴河下游一处荒僻的旧渡口。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几艘破旧的漕船歪在芦苇丛边,朽木的气息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就在一处半塌的栈桥下,他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从一艘吃水极深的破船里,吃力地抬出几口缠着水草、满是淤泥的沉重大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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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被撬开的瞬间,黯淡的天光下,猛地闪过一片晃眼的、沉甸甸的金色。
不是铜,是金。足色的、铸成标准十两一枚“汴州军资”马蹄金!
顾怀瑾脚步一顿,隐在岸边柳树后。阿吉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软。那几个汉子显然也吓了一跳,但看顾怀瑾虽是文士打扮却气度不凡,身边只带一个吓傻的驿卒,惊惶稍定。为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闪烁,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短斧,却又瞥了一眼那几箱黄金,脸上挤出几分市侩的笑,上前一步,压低嗓子:
“这位……先生,路过?”
顾怀瑾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那些金锭,又落回汉子脸上:“这渡口废弃多年,水下倒藏着宝?”
疤脸汉子干笑两声:“嘿,先生说笑,这是……是早年沉在河里的旧物,兄弟们捞点辛苦钱。”
“旧物?”顾怀瑾走近两步,不顾阿吉在身后拼命扯他衣袖,俯身用指尖抹去一枚金锭边角的湿泥,露出清晰的铭文和年号。“天佑三年,汴州督造……这年号,是去岁新铸的军资金吧?去岁新铸的金锭,‘早年’沉在废渡口?”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周围几个汉子也目露凶光,缓缓围了上来。空气骤然凝结,阿吉吓得面如土色。
“先生,”疤脸汉子声音狠,短斧出鞘半寸,“汴河上下,有些事看见了,不如当没看见。兄弟们捞点偏门,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几箱东西,先生高抬贵手,兄弟们愿奉上……”他咬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给先生和这位小哥压惊。”
顾怀瑾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的冷然。“一百两?怕是不够。”他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疤脸汉子,“你们从昨夜子时,潜水上工,至此时已近四个时辰。这箱上水草新鲜,淤泥附着不深,绝非沉没经年之物。此段河道近日无大雨,无急流,只能是上游不远,匆忙沉下。让我猜猜……是清晏门东三里,那个由废弃砖窑改建的私人码头?”
疤脸汉子如遭雷击,握斧的手猛地一抖,看向顾怀瑾的眼神已不是警惕,而是骇然。他怎知得如此清楚?!
“你们搬运时步伐沉滞,箱体触地声闷而实,一箱约莫……五百两?”顾怀瑾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里五口箱,便是两千五百两黄金。按大周律,私匿、转移军资百两者,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你们几条命,够斩几次?”
“你……你究竟是谁?!”疤脸汉子冷汗涔涔而下,握斧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妄动。眼前这人气度太不寻常,那份从容,那份精准到可怕的推断,绝非寻常过路官员。
顾怀瑾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令牌,指尖一弹,令牌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掌心,那个“漕”字在夕阳余晖下清晰无比。
“漕”字令牌一出,疤脸汉子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短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几个汉子更是“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们只是拿钱干活,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的钱?”顾怀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疤脸汉子浑身颤抖,伏在地上:“是……是码头的庞爷!庞四海!他让小的们昨夜子时,在砖窑码头接这五箱货,沉到此渡口水下,说三日后自有人来取!别的……别的真不知道啊!金子我们一分没敢拿,都在这里了!”
庞四海?顾怀瑾脑中闪过周延年提供的汴州势力简图,此人是清晏门一带最大的帮会头目,兼管着好几个私人码头和货栈,据说手眼通天,与州府不少胥吏称兄道弟。
“他给你们多少?”
“一……一人十两银子。”疤脸汉子声音颤。
“十两银子,就敢赌上身家性命,转移两千五百两军资黄金?”顾怀瑾冷哼一声,“阿吉。”
“小……小的在!”阿吉魂不守舍地应道。
“回驿馆,取我官服印信,然后直接去都督府,面见陈都督,就说……”顾怀瑾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众人和那几箱刺眼的黄金,一字一句道,“顾怀瑾在芦苇渡,偶遇‘沉金奇案’,事关军资,请都督派可靠人手,前来封存查验,并缉拿相关人犯庞四海。记住,是‘面见’,亲自说与都督听。”
“是!是!”阿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顾怀瑾这才缓缓走到那几口木箱旁,看着在暮色中依然散着诱人而危险光芒的金锭,神情冷峻。五百两一箱,五箱两千五百两……这绝非普通贪墨或走私。如此巨额军资,出现在汴州,又被仓皇沉于废渡口,背后牵连的“关节”,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要命。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河面泛起粼粼冷光。晚风穿过芦苇,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又像是某种警告。顾怀瑾独立渡口,官袍未着,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仪。他知道,从现这五百两黄金开始,他这把“银刀”,便已真正刺入了汴州这只“全羊”最深、最敏感、也最危险的“关节”之中。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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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暮色芦苇深处。渡口重归死寂,只有汴河水拍打朽木的呜咽,和那几个跪地汉子压抑的抽气声。黄金在黯淡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几口噬人的陷阱。
顾怀瑾不再看那黄金,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疤脸汉子。“庞四海,”他声音平静无波,却比河风更冷,“他常去何处?与州府何人往来最密?”
疤脸汉子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庞爷……庞爷他常去‘千金醉’吃酒,也爱在‘流芳阁’听曲……州府里,周、周长史府上的管事,还有……还有司仓参军王大人府上的二公子,时常与他有往来,称兄道弟……”
周长史?顾怀瑾眼底微澜一闪。那始终笑脸相陪、滴水不漏的周延年?他面上不动声色:“昨夜子时接货,可曾看清交接之人样貌?除了让你们沉箱,庞四海还说了什么?”
“天太黑,码头又没灯……那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但身形不高,有点佝偻,说话声音尖细,像……像宫里出来的公公!”疤脸汉子努力回忆,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庞爷塞银子时嘀咕了一句,说‘这烫手山芋早点沉了好,省得沾上晦气,家里那新娶的娘子都还没捂热乎,别给搅了’……”
新娶的娘子?顾怀瑾心念电转。庞四海年过四旬,汴州城里其好色贪鲜的名声隐约有所耳闻,这新娘子……
“他那新妇,是哪家女子?何时过门?”
“是……是城西永宁坊绸缎庄苏掌柜的独女,叫……叫苏晚棠。听说是庞爷强纳的,就前几日刚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连宴都没摆一桌。苏掌柜不肯,可庞爷捏着他赊欠印子钱的借据……那苏家娘子,过门当夜就悬了梁,幸好被丫鬟现救下了,如今锁在后院小楼里,怕是……”疤脸汉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忍。
苏晚棠。独守空房,以死明志的新娘子。
顾怀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名字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这黄金迷局的边缘。强纳民女,逼人悬梁,与这沉河的军资黄金,看似两桩事,或许……根系同源。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都督府的人马到了。为的是陈默麾下一名姓张的果毅都尉,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军士。张都尉验过顾怀瑾的令牌和口信,二话不说,立刻命人封存金箱,押走面如死灰的疤脸汉子一行。
“顾司马,”张都尉抱拳,低声道,“都督已在府中等候。此地之事,都督有令,暂不外传,一切待司马回府商议。”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都督还说……水浑鱼惊,司马务必谨慎,已安排人手护卫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