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阿辞,活下去。看清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沈清辞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这十二年来,我没有一刻敢忘。你们的每一张脸,每一次密谋,每一桩交易,每一笔染血的赃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在昏黄的光线下展开。那纸张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时常被翻阅。
“这是你门下一位‘猢狲’的供词,他为了活命,交代得很详细。包括当年那封‘通敌密信’是如何伪造,如何经由血云楼杀手放入我父亲书房,又是如何被你的门生‘偶然’查获……人证、物证、经手之人,脉络清晰。”沈清辞将供词朝向柳渊,“当然,这只是一部分。类似的供状、证据,三司那里还有十七份。涉及太子、北狄、六部官员,乃至后宫……柳相,你经营数十年的网,很快,就会一寸一寸,被彻底撕开。”
柳渊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喃喃道:“你……你想怎样?老夫已是将死之人……”
“死?”沈清辞轻轻摇头,将供词收回袖中,“一刀斩,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柳渊。活着看到你的同党一个个落网,看到你寄予厚望的太子被废黜,看到北狄暗桩被连根拔起,血云楼彻底覆灭。我要你在这暗无天日的牢底,日日夜夜,听着那些因为你而家破人亡的冤魂哭泣,细数你自己造下的每一桩罪孽。”
她转身,提起灯笼,昏光重新聚拢在她周身。“今日小年,民间祭灶神,求神明‘上天言好事’。柳相,你猜,你这满身罪业,灶神会替你向天帝美言几句么?”
“哦,对了,”走到牢门口,沈清辞微微侧,最后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我弟弟,那个你口中‘必须死’的婴孩,当年并未被处决。一名狱卒于心不忍,用自己的病孩替了他。他如今长大了,很好。这笔账,他也会记得。”
说完,她不再停留,玄衣身影融入甬道深沉的黑暗里,只有那一点昏黄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死寂重新笼罩牢房,比之前更加彻骨。柳渊瘫在草堆中,瞳孔涣散,望着无尽的黑暗,仿佛真的听到了无数凄厉的哭喊,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腊月的寒风穿过高窗缝隙,呜咽如泣。
天牢外,细雪不知何时悄然飘落,覆盖了京都的朱墙黛瓦。沈清辞站在雪中,仰起脸,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迅融化,像一滴等待了十二年的泪。
她握紧了袖中的供词,目光投向皇宫方向,更深处,是东宫,是边关,是那些尚未清算的魑魅魍魉。
柳渊倒了,但这雪恨之路,才刚刚开始。
灯笼的光,在漫天飞雪中,执着地亮着,照亮脚下积雪的路,也映亮她眼中未曾熄灭的火焰。
天牢外的细雪,渐渐密了。沈清辞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手中那盏孤灯,是这无边素白中一点固执的暖色。她没有立即回府,而是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宫墙,缓缓走着。柳渊伏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棋局,牵扯更广,落子更需谨慎。东宫、北狄、血云楼……这些名字在她心头一一掠过,沉甸甸的。
就在她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时,一阵急促但轻盈的脚步声踏雪而来。一名作寻常百姓打扮、眉眼精干的年轻人悄然出现在巷口,对着沈清辞恭敬一礼,低声道:“小姐,有新的消息。”
沈清辞停下脚步,灯笼微抬,光晕照亮了来人半边脸。这是“听风阁”的人,她这些年暗中布下的耳目之一。“说。”
“江南、漠北、西陲等地,近日多有江湖人士异动,似乎都在往东都方向聚集。线报说,朝廷似乎有意借此……东都‘靖安’之机,重启已停办二十年的‘天下武林盛会’。据说,此番由皇城司与礼部共同督办,明为以武会友、彰示太平,实则……”年轻人声音压得更低,“有遴选武林人士,补充‘皇城暗卫’及边军精锐的意图,甚至有传言,是为应对北狄可能的异动选拔民间高手。请帖已暗中往各大门派与江湖名宿,只是尚未公开张贴皇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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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眸光骤然一凝。东都武林盛会?停办二十年,偏偏在柳渊倒台、朝局微妙、北狄暗桩未清的这个当口重启?
皇城司……那曾是柳渊势力浸染颇深的地方。新任指挥使是皇帝心腹,但与东宫是否全无瓜葛?遴选暗卫、补充边军?这理由看似光明正大,足以吸引无数渴望建功立业或摆脱江湖身份的武人。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让各方势力混杂、便于浑水摸鱼、甚至传递消息、接头联络的幌子?
太巧了。巧得让她瞬间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以及……机会的味道。
“知道有哪些门派明确会来吗?”沈清辞问,声音平静无波。
“目前探知,北地‘朔风刀’门、江南‘澜沧水坞’、蜀中‘唐门’、嵩山少林皆有重要人物动身。还有一些独行的高手,如‘惊鸿剑’叶知秋、‘铁臂’周横等,也已现踪。另外……”年轻人稍作犹豫,“线报隐约提及,关外似乎也有些不明身份的高手在活动,路数……不似中原武林,但无法确定是否与北狄有关。”
沈清辞沉默片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继续探,尤其是关于皇城司在此事中的角色,以及东宫是否有插手迹象。注意那些关外高手,查清他们的落脚点和联络人。至于血云楼余孽……这种盛会,他们是绝不会错过的。想办法混入我们的人,以江湖身份。”
“是!”年轻人领命,身影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然没入雪夜。
灯笼在沈清辞手中轻轻晃动。东都武林盛会……这潭水,看来要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浑。但水越浑,才越可能摸到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她需要一个新的、合适的身份,进入这场“盛会”。沈家后人的身份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借助一些“故人”之力?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欠沈家天大恩情,如今在江湖中地位然,却同样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人。
脚步不再迟疑,沈清辞转身,朝着与府邸相反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数日后,东都。
年关将近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则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朝野江湖同时激起千层浪——朝廷正式下诏,为庆贺四海升平、彰显丙午新春国泰民安,特于上元节后,在东都皇家演武场,重启“天下第一武道会”,广邀天下英雄豪杰以武会友,优胜者不唯可得御赐殊荣、金银厚赏,更有机会入选皇城司或边军效力,建功立业。
皇榜一出,天下震动。无论名门正派还是江湖散人,无论是为名、为利、为前途,或是另有所图,无数武人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东都。一时间,东都城内,客栈爆满,酒肆喧嚣,佩刀带剑的江湖客随处可见,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而在这股洪流之下,更多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城西,一处不甚起眼的清雅宅院,门匾上书“竹意小筑”。此处闹中取静,仿佛与外面纷扰的江湖是两个世界。
厅内,沈清辞已换下玄衣,作寻常素雅裙裾打扮,只是眉眼间的清冷未减。她对面坐着一位青衫老者,须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卷书,气质儒雅,若非指节间厚厚的老茧,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一位退隐的学究。
老者正是二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后因伤隐退的“无影剑”顾闲云。他也是当年沈牧的至交好友,沈家出事时,他正远在海外寻药,归来后痛悔不已,多年来暗中探查,始终未放弃。
“顾叔叔,情况便是如此。”沈清辞将所知信息,包括天牢见闻与武林盛会背后的暗流,简明告知。
顾闲云放下书卷,长叹一声,眼中尽是沧桑与痛惜:“柳渊老贼,也有今日!只是……清辞,你怀疑这武林盛会,是有人想借机生事,或是……故技重施?”
“不确定。但时机太过巧合,不得不防。”沈清辞冷静分析,“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各路人马都将登台。东宫或许想借此收拢江湖势力,或清除异己;北狄暗桩可能想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血云楼余孽更不会放过这个复仇或重振声威的机会。而对我们而言,”她目光灼灼,“这也是一个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朝廷的关注之中,有些暗处的东西,或许反而会露出马脚。我们需要一双在擂台上的眼睛,一双能看清台下暗流的手。”
顾闲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好友沈牧那执拗而清正的眼神。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这把老骨头,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面。替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混入这场盛会,不难。”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至于眼睛和手……老夫虽然多年不动剑,但为了沈兄,为了你,再走一趟这浑水,又何妨?”
“不,顾叔叔,您不宜直接卷入。”沈清辞摇头,“您是我们的底牌,需要在更关键的时候动用。我需要一个足够引人注目、又不会立刻联想到沈家和您的身份,一个能合理出现在擂台上下,并能接触到各色人等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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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闲云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可记得,我有一故交之后,姓谢,名昭,出身江南铸剑世家,家道中落后流落江湖,剑法颇得我真传,只是生性散漫,不喜约束,一直在外游历。他年龄与你相仿,身手足以在天下武道会中立足,且其身份背景干净,经得起查。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一个大人情,也一直对朝廷……对当年一些不平事,心存愤懑。”
沈清辞心思电转。一个身手不凡、来历清楚、对朝廷有微词、符合江湖少侠形象的“谢昭”……确实是个绝佳的马甲。她可以借此身份,光明正大地参与比武,接近目标,探查情报。
“此人可靠吗?现在何处?”
“可靠。我对他有授艺之恩,他父母早亡,是我暗中接济才得以成人。至于现在……”顾闲云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无奈与了然,“那小子,听说东都有热闹,早就按捺不住,三日前便已到了,此刻多半在城中哪家酒肆赌钱,或是听说书人讲江湖轶事。我稍后便让人寻他过来,与你一见。只是……他那跳脱性子,还需你多担待。”
“无妨,江湖儿女,各有性情。”沈清辞心中已定,“那便如此。我便暂借‘谢昭’之名,会一会这东都群雄,看看这场‘盛会’之下,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窗外,不知哪家酒楼传来江湖豪客的喧哗与劝酒声,隐隐还有兵器轻轻碰撞的脆响。东都武林盛会的序幕,已然拉开。而沈清辞,或者说“谢昭”的戏,也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