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陷阶微光与致命归人
那个来自废弃养路段工棚的、断断续续带着痛苦呻吟的警告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湖面下,炸开了最浑浊、最危险的泥浆。
“调查组有内鬼”、“钥匙是陷阱”、“林耀祖回来了”——这三句话,如同三道血淋淋的刻痕,瞬间改变了整个棋局的底色和规则。
陈律师团队和安保人员以最快度赶到了信号最后出现的北江西郊废弃工棚。现场的情况令人心头冷:工棚里残留着挣扎搏斗的痕迹,地面有已经干涸黑的血迹,还有一些被匆忙丢弃的、属于我方失踪侦察人员的个人物品。人,不见了,生死不明。
几乎同时,陈律师通过特殊渠道,从联合调查组内部得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确认:调查组在调阅北江市局封存的、与当年红星厂事故及沈国梁案相关的部分旧档案时,现有几份关键文件的原始记录页码存在人为篡改或缺失的痕迹,而负责保管这些档案的一名老档案员,在调查组抵达北江前夕,因“突急病”住院,目前无法接受询问。更微妙的是,北江市局派来配合调查组工作的联络人员中,有个别人对某些外围调查方向表现得“过于热心”或“异常回避”。
内鬼的阴影,从模糊的猜测,变成了几乎可以触摸的、散着腐臭气息的现实。这个内鬼可能级别不高,但身处关键岗位,足以通风报信、歪曲线索、甚至制造障碍。
而“钥匙是陷阱”——这把刻着“蕙”字、随着饼干盒照片一同寄来的黄铜钥匙,它的危险性骤然升级。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人传递的、含义不明的信号,更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着我们伸手去触碰的捕兽夹。钥匙对应的“锁”在哪里?里面会是什么?是更多致命的证据?还是一个足以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的机关?
至于“林耀祖回来了”……这个信息最让人脊背凉。一个在境外潜藏多年、背景成谜、心狠手辣的“商人”,他的归来,绝不会是衣锦还乡。他必然是嗅到了危险,或者,是来亲自处理“未竟事宜”的。他的目标会是谁?是手握证据的我们?是重启的调查组?还是……那个可能掌握了更多秘密的神秘人?
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在官方力量介入的背景下,演变成了更复杂、更致命的乱流——阳光下的调查与阴影里的厮杀同步进行,信任与背叛的界限模糊不清,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预设的炸弹。
陈律师在保密通讯中,声音带着极度疲惫后的冷硬:“沈清,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恶劣十倍。调查组内部有脓疮,我们的行动可能一直在对方监视之下。那个侦察员的失踪和警告,说明对方已经不惜撕破脸,动用暴力手段了。你和周蕙女士的处境,现在极其危险。”
“我们该怎么办?”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但握着卫星电话的手心一片湿冷。
“收缩防线,以静制动。”陈律师迅决断,“第一,你和阿姨立刻转移至预备的终极安全屋,那里只有我、唐雅和安保队长知道,断绝一切非必要的对外联系。第二,所有与调查组的联络,全部通过我单线进行,并且要设定反向验证机制,防止信息被截获或冒充。第三,那把钥匙和照片,立刻封存,在彻底搞清楚其关联和风险前,绝对不能再碰,也不能再试图联系寄件人。第四,我会通过绝对可靠的独立渠道,将‘内鬼’嫌疑和‘林耀祖归来’的线索,绕过可能的问题环节,直接递交给调查组最高负责人,提醒他们内部清洗和外部防范。”
“那我们……就这样躲着?舅舅的案子……”我不甘。
“不是躲,是保存反击的力量。”陈律师语气森然,“现在敌暗我明,且敌在内部可能还有眼线,我们任何主动出击都可能落入圈套。先确保自身绝对安全,让调查组去清理门户,拔掉内鬼。同时,我们要重新审视所有已知线索,寻找那个神秘人的破绽,或者……等待他下一次主动接触。他既然给了警告(也许那个侦察员的电话就是他设法让打出来的),又寄来了钥匙,说明他并非完全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甚至可能也在被林耀祖或沈国梁追杀。他,可能是我们破局的关键,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
计划既定,行动迅。我和母亲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被转移到了位于邻市远郊山区、一个依托废弃林场改造而成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安全屋。这里地势隐蔽,通讯靠卫星,生活物资有专人定时秘密配送,安保级别提到了最高。母亲虽然对频繁转移感到不安,但经历过这么多,她展现出惊人的韧性,默默配合着一切安排。
日子在高度戒备和压抑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安全屋的生活单调而封闭,窗外是绵延的山林和寂静的天空,与世隔绝得仿佛时间都慢了。但我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着,卫星电话和加密终端是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每一条信息的闪烁都可能带来转机或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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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那边进展缓慢而谨慎。调查组在接到匿名警示后(陈律师通过渠道传递),果然开始了内部自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和紧张,对外调查的节奏似乎也有所放缓。这证实了内鬼的存在,也说明清理需要时间。
关于林耀祖,陈律师动用了一些国际关系进行调查,反馈信息有限但确凿:有迹象表明,一个使用化名、但体貌特征与早年林耀祖档案照片高度吻合的亚裔男子,近期曾出现在东南亚某国与我国接壤的边境城市,随后踪迹消失。他是否已经入境,以何种身份、通过何种渠道,不得而知。但“回来了”这三个字,带来的压迫感是如此真实。
至于那个神秘人,自上次寄出钥匙和照片后,再无任何动静。我们布的“寻物启事”石沉大海,那个一次性邮箱再无访问记录。他像一滴水,蒸在了无形的空气里。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当你知道黑暗中有利齿在摩擦,却不知道它何时会扑上来。
转机出现在我们转入安全屋的第七天傍晚。加密终端收到一段经过多重压缩和加密的视频文件,来源ip经过无数层跳转,最终指向海外一个无法追踪的服务器。
视频很短,只有十五秒。画面抖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密闭的、堆满杂物的空间里拍摄的。镜头对准了一个放在旧木箱上的、打开的饼干铁盒。铁盒里没有纸张,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长方体物件,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或者更小型的某种播放设备。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进画面,按下了那设备上的一个按钮。设备顶部的红灯亮起,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压低嗓音、语极快的说话声,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年龄不小,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月号晚上……我亲眼看见的……沈国梁、林老板,还有沈国栋,在锅炉房后面……不是商量,是吵架……沈国栋说‘不能动周文华,动了他姐会疯,事情会闹大’……林老板骂他妇人之仁,说‘留着他才是祸害,他手里东西够我们死十回’……沈国梁最后拍板,说‘按林老板说的办,干净点’……后来……后来就出事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看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东西我藏了这么多年,谁也没告诉……别杀我,别杀我……”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那只戴手套的手迅关闭了设备,画面也随即变黑。
视频结束。
我反复看了十几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段录音如果属实,那就是沈国栋并非完全无辜、甚至曾试图阻止但最终妥协的铁证!它直接证明了沈国栋在舅舅遇害前,参与了那次决定性的密谋,他知情,他在场,他虽然有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默许甚至间接促成了谋杀的生!
而录音里提到的“这东西我藏了这么多年”,显然指的是这个录音设备本身。这个偷录下关键对话的人是谁?“看门的”?是当年红星厂的门卫?还是锅炉房的值班人员?他偷录的目的是什么?自保?勒索?他后来怎么样了?这个设备,又怎么会落到神秘人手里?那个饼干盒,难道原本装的不是文件,而是这个录音设备?母亲说的“保命的东西”,指的就是它?
无数疑问再次涌来,但核心信息爆炸般清晰:沈国栋的罪责,无可辩驳地加重了!他不仅仅是经济犯罪的共犯,更是人命案的知情者和参与者!
视频是谁的?只能是那个神秘人。他这次没有留言,只是抛出了这段致命的录音。他在告诉我们:钥匙对应的“锁”里,是比文件更直接、更血腥的罪证。同时,他也在展示自己的力量——他能拿到这样关键的证据。
他到底想干什么?把证据一点点喂给我们,让我们去冲锋陷阵,他和林耀祖、沈国梁斗?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我将视频第一时间给了陈律师。他同样震惊,但很快回复:“录音真实性需技术鉴定,但内容极具杀伤力。这很可能就是‘槐树下’真正的秘密,也是林耀祖急于找回或销毁的东西。神秘人掌握着它,却交给我们,矛盾加深。我会立刻安排最信任的技术专家进行鉴真,同时,这将成为我们向调查组补充提交的、证明沈国栋涉嫌故意杀人(共犯)的关键新证据!”
“另外,”陈律师补充,“视频背景虽然模糊,但技术团队或许能从中分析出一些环境特征,帮助我们定位拍摄地点,甚至可能找到那个‘看门的’或者神秘人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