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裂痕与旧影
三轮车“突突”的噪音和颠簸,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我瘫在冰冷的铁皮车厢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后怕、脱力,还是夜风的寒意。脸颊和手臂上被荆棘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的钝痛和窒息感。
那个黑影……那把泛着冷光的凶器……刺眼的爆闪……刀刃划破皮肉的触感……亡命的奔逃……
这一切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但背包紧贴在胸前沉甸甸的重量,左手残留的、隐约的铁锈与另一种黏腻混合的气味,还有皮肤上真实的刺痛,都在冰冷地宣告:这不是梦。我真的在北江郊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拿到了舅舅用生命隐藏的证据,并且差点为此付出代价。
“姑娘,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直接送你去医院?”开车的农民大叔从后视镜担忧地看着我,提高了嗓门问道。橘黄的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的柏油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清晰。
“没……没事,皮外伤。”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大叔,送我到能打车回市区的地方就行,谢谢您。”
“你这……唉,这世道。”大叔摇摇头,没再多问,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些。
十几分钟后,三轮车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路口停下,这里有几家还亮着灯的小店和零星驶过的车辆。“这儿能打到车了,姑娘,你真不用去医院看看?”大叔再次问道。
“不用了,真的谢谢您,大叔。”我摸出钱包,想给些钱表示感谢。
大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谁还没个难处。快去吧,自己小心点。”他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同情。
我再次道谢,下了车。站在相对明亮的路口,被冷风一吹,混乱的思绪才稍稍回笼。我第一时间检查背包,那个油布包和笔记本都还在。然后,我拿出手机,取消了原本设定在十点送给唐雅的预警信息。现在暂时安全了,不能再让她和陈律师担心,除非我确定后续还有危险。
我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司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诧异地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回到酒店房间,反锁好门,拉上所有窗帘,我才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我冲到洗手间,打开所有的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得像鬼,头凌乱,沾着草屑和泥土,脸颊和手臂上有好几道渗着血丝的划痕,衣服也被勾破了好几处。手背和虎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不是我的,是那个黑影的。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冲洗脸颊和手臂的伤口,刺痛的冰凉让我更加清醒。洗干净手背的血迹,我仔细检查了那把瑞士军刀,刀刃上确实有残留的血痕。我用纸巾擦干净,收好。
然后,我坐下来,再次打开背包,拿出那个油布包。这一次,我更加仔细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舅舅的笔记本、那些泛黄但内容触目惊心的复印件、给母亲未寄出的信和照片……每一件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一条鲜活生命的呐喊和一个被掩盖了二十多年的巨大黑幕。
我反复读着舅舅在最后一页背面的铅笔字:“证据原件藏于老地方(只有你知道)。”
“只有你知道”——显然是指母亲周蕙。
母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舅舅留下了关键证据!她知道那个“老地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多年从未提起?甚至在沈国栋背叛她、重病缠身、我们母女被逼到绝境时,她也没有拿出这些可能扭转乾坤的东西?是害怕?是受到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威胁?还是……有别的、更深的、连舅舅都不知道的隐情?
那个“老地方”又究竟是哪里?家里?外婆的老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的心脏。今晚的袭击更是表明,这件事远未结束。那个黑影是谁?是沈国梁出狱后安排的?还是他当年同伙的手下?或者是……那个神秘人安排的,为了测试我,或者为了别的目的?他显然知道笔记本的存在,并且急于得到它。
我必须尽快离开北江。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但离开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我将笔记本和所有复印件,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用手机拍下高清照片。然后,将这些照片和之前拍下的旧报纸、合影等,打包压缩,通过加密云存储,上传到了只有我知道密码的账户。同时,将下载链接和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了酒店房间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这是一个以防万一的备份。如果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出意外,至少唐雅或陈律师在寻找时,有可能现这个线索。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我将原件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内层。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处理了伤口,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尽管疲惫欲死,但神经高度紧张,毫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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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订了最早一班清晨六点回程的大巴车票。飞机和火车都需要身份验证,相对容易被追踪,长途大巴混杂,更不容易被盯上。
剩下的几个小时,我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开着灯,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警惕地听着门外的任何动静,直到天色蒙蒙亮。
清晨五点,我退房离开酒店,在路边随意买了份早餐,拦了辆出租车前往长途汽车站。一路上,我不断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大巴车缓缓驶出北江汽车站,混入清晨的车流。当城市轮廓终于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时,我才靠着车窗,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但我心里知道,身体的逃离只是暂时的。那个从北江带回来的秘密,就像一颗埋进心脏的炸弹,引信已经被点燃,倒计时的滴答声,只有我能听见。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我没有直接回家或去工作室,而是先去了一家唐雅熟悉的、隐私性很好的私立诊所,处理了脸上的划伤,医生开了些消炎药。然后,我去了母亲所在的康复医院。
走进母亲病房时,她正由护工陪着在窗边晒太阳。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清清回来了?出差顺利吗?”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慈爱,但此刻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阴影。我知道了她隐瞒多年的秘密,我知道了她弟弟惨死的真相,我知道了她可能承受着比我想象中更沉重的负担。
“嗯,还行,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正常,“您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赵主任说指标都挺稳定。”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落在我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上,笑容凝滞了,“脸怎么了?划伤了?”
“哦,没事,昨天在……在考察的地方,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一下。”我移开目光,心脏却因为撒谎而紧缩。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她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轻声说:“清清,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我知道,妈。我会注意的。”我低下头,避开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我有很多话想问她,关于舅舅,关于那个“老地方”,关于沈国栋最初接近她的真相……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看着母亲如今虚弱但安宁的样子,我无法想象,如果那些血淋淋的真相被猛然揭开,会对她造成怎样的冲击。她的身体,还能承受再一次的打击吗?
陪母亲吃了午饭,哄她午睡后,我离开了医院。坐在车里,我看着后视镜中医院大楼的轮廓,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直接质问母亲?不行,太冒险。